第三是拿来主义。
鲁迅是一个在文化上积极主张拿来的思想家。拿来主义就好像是鲁迅精神与人格的眼睛,体现的是他的气度、视野和眼光。他在《拿来主义》一文中这样写到:“我们被‘送来’的东西吓怕了。先有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后有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的印着‘完全国货’的各种小东西。于是连清醒的青年们,也对于洋货发生了恐怖。其实,这正是因为那是‘送来’的,而不是‘拿来’的缘故。”这“送来”的历史就是被迫、屈辱的历史。何以打破这被迫和屈辱呢?那么,就首先需要去拿来。所以他说:“总之,我们要拿来。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会成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这人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拿来主义体现的是文化的气度、视野与眼光。他是一种主动积极的态度。值得注意的是,鲁迅的拿来主义,他的立场是完全中国的。他是脚踩在中国的大地而放眼世界的,一切拿来的东西都是为了我们自身的自强和壮大。所以,他与崇洋媚外是势不两立的,也不赞同无选择的乱拿。
第四 是韧性的坚守。
韧性的坚守是鲁迅精神的手和足,它是对上述三个方面的积极而坚持不懈的践履,是观念落实在行为上的具体过程,是一步步走、一点点做的持续不断地努力和进取。所以,鲁迅的韧性,体现的是一种坚守的精神。它从两个方面表现出来:一是长度,二是强度。所谓长度,就是指每天的工作从不懈怠,所谓强度,就是指每日工作的辛劳与效能。鲁迅在他的《野草》中有这样的句子:“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那“前面的声音”其实也就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实际上就是他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持之以恒,进之以猛,把坚守贯穿于生命的整个历程,一个人能够拥有这样的人生,就足以令自己欣慰的了。所以,我们理解的鲁迅,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在他弥留之际,是没有什么悲哀痛苦的,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他尽可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且做得那么好,鲁迅在自我完成方面是足够欣慰的。一个人能够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历程中把自己做成,这是多么精彩,他怎么会感到悲哀呢?所以,筹拍40集鲁迅电视剧,我就对编剧们说,不要把鲁迅的弥留之际描写得很悲哀,他应该是豪情满怀的。
从鲁迅身上我们可以看出,要做到韧性的坚守,就要面对三个东西:暴力、权力和软暴力,应该说,鲁迅对来自这三个方面的压力是做好了足够的精神准备的,所以,他从来没有被暴力和权力屈服过,更没有被软暴力所腐化和动摇。尤其是软暴力,更有当今的现实意义。要知道,鲁迅当年的生活是很精致的,他当年的生活大概仍然是今天很多人追求的梦想,但是鲁迅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生活就遗忘了自己对社会的使命,他对自己的使命和自我完成是充分自觉的。现在社会上流行的拜金主义思想很严重,对青年一代影响很坏,一个孩子在家里总是养尊处优,害怕困难,遇到一点点挫折就受不了,这很成问题。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软暴力处处显示威力的时代,如何在这样一个时代中使每个生命个体发育成型,拥有健全的个体生命自觉,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以上我谈了我的不安和迷惑,谈了鲁迅的精神和人格,这是在沉思良久后,我作为鲁迅的后代鼓起勇气,在鲁迅走后70年来第一次说出我的想法,发出我的声音。第一次表达我作为鲁迅的儿子对父亲的理解和认识。我希望能够促进社会各界传播和弘扬鲁迅精神,并且让这样一种鲁迅精神真正地活进21世纪,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社会工作。但我决不是把鲁迅作为我个人的事情来做的,而是把他作为一个社会性的事业来追求,中国的未来需要鲁迅,需要这样的文化精神。因为他已经是一种经过一个世纪大浪淘沙所产生的中华民族现代的文化精神和脊梁的象征。我希望这样一个社会性的工作能够有更多的人来参与。我在2006年策划了一系列纪念活动,以纪念鲁迅逝世70年。对这样一个社会性的事业而言,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我提议将2006年作为“普及鲁迅元年”,希望以此作为新的起点,把这一工作持续、有效、深入地开展下去。
(本文为作者在2006“上海书展”《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发布会上的讲演)
我作为鲁迅的后代鼓起勇气,在鲁迅走后70年来第一次说出我的想法,发出我的声音。第一次表达我作为鲁迅的儿子对父亲的理解和认识。我希望能够促进社会各界传播和弘扬鲁迅精神,并且让这样一种鲁迅精神真正地活进21世纪,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社会工作。但我决不是把鲁迅作为我个人的事情来做的,而是把他作为一个社会性的事业来追求,中国的未来需要鲁迅,需要这样的文化精神。因为他已经是一种经过一个世纪大浪淘沙所产生的中华民族现代的文化精神和脊梁的象征。我希望这样一个社会性的工作能够有更多的人来参与。——周海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