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上一个周日，人民大学的新生入学。我作为新生的班主任，在第一次班会上对同学讲话，就极力淡化大学教育的竞争性，明确否定大学同学之间的竞争性关系。我知道，这一半是事实，一半是理想。而这样说的动机，本来是出于新生心理安全的考虑。

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们，经过竞争激烈的高考进入名牌大学，他们都是竞争的胜利者，并且以竞争的胜利作为自信心的基础。应试教育那种紧张激烈的竞争节奏和竞争的“惯性”，仍然在他们体内兴奋地活跃着。这对他们是危险的。因为，如果过去的竞争心态进一步延续的话，那么，首先，各地高考竞争胜利者之间的竞争，会是更为激烈和残酷的竞争；其次，那些已经在各地高考竞争中取得胜利的学子，会在强手如林的关系中发现，自己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自信心的基础受到冲击。这可能在他们入学之后导致心理危机。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延续这样的竞争是不值得的。因为，在大学的教育中，已经没有一个像高考那样决定人生命运的竞争性目标了。没有那样一个竞争性目标，却偏要投入比高考还要激烈的竞争性状态，不仅是不值得的，而且是虚妄的。

始于学生心理安全的这种说法，也使我进一步思考：“没有竞争的教育”是否可能？这就要看一看，人们竞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考过于激烈的竞争给人一种暗示，似乎竞争是永恒的，学习即意味着竞争。其实，学习比竞争美好得多。从本质上说，知识和对知识的求索——思考，是非竞争性的。这是因为，知识不是稀缺性资源，也不是排他性的、独占性的资源，因此它们不可能成为竞争的目标。我们会为某一个知识而竞争吗？这些知识，我得到了你就得不到了吗？不会。只有一个职位、一个机会、一些金钱才是这样的。

刚刚看到一本三位法国不同学科的学者关于教育的对话录，书名叫做《没有权威和惩罚的教育？》。书名中的问号，反映了这个命题的理想性与争议性。我觉得，“没有竞争的教育”也许比“没有权威和惩罚的教育”更具有争议性。在已经进入市场经济20多年的中国社会里，竞争似乎具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这种正当性到处都适用，为什么在教育中不适用？但是，我看到，关注和思考教育问题的法国遗传学家雅卡尔1999年一篇题为《我，阿尔贝·雅卡尔，教育部长，我发布》的文章中写道：“必须消除学校中的一切竞争观念”，必须放弃“打分数”，同样要结束“筛选，这竞争的必然附属品”，因为它类似于一种形式的惩罚。

因为反对教育中的惩罚而反对竞争，并把竞争当作一种惩罚而反对，理由似乎并不那么让人信服。在我看来，竞争或许适合于任何对象——也包括学生，但是，它可能不适合于知识。竞争把不同的人们局限在单一的目标上。而知识却是无比丰富的目标。在人们追求不同的知识目标时，不存在竞争性关系。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评论，叫做《大学应当是各取所需的知识超市》。有着不同情感倾向、知识兴趣的学生们，各取所需，形成不同的、只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他们选择的目标是不同的，形成的结果也是不同的。这大大降低了同一性，大大提高了丰富性。而同一性是竞争性高的，其可交流性、互补性就低；丰富性则是竞争性低的，其互补性、交流性就高。大学不是生产同一型号产品的工厂，它产生的应当是丰富的、多样化的人。

当然，现在大学里肯定有着浓厚的竞争气氛，比如大学排名竞争、博士点竞争、国家科研基地竞争乃至院士竞争，它们与任何一家企业的生存竞争、发展竞争没有什么两样，而与教育无关，更与学生的学习无关。不要把前者的焦虑传递给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