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年砍柴
我小学的班主任是位民办教师,他的大女儿今年25岁了,已嫁为他人妇。在我的记忆中,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因她的乳名和一件老家乡下的大事联系在一起,那件事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1981年冬天,我所在的湖南乡下开始搞土地联产责任承包,将合拢在一起几十年的集体土地再一块块分给农民承包,而农民搞不清联产责任承包的政治含义,他们直接将这种形式叫做“分田”,这位老师女儿就在那年出生,和50年代许多“跃进”、“建社”一样,这孩子叫“分田”。
早在1980年的时候,有当兵复员回乡的人,告诉乡亲们外省分田了,看来我们这里也得分田。很多人不敢相信,我们生产队有一位老党员,也是大队党支部的支委,驼着背,这些年早就不干农活了,主要是指挥别人干,谁人不服管,大耳刮子伺候,而自己拿最高的工分。他郑重其事地警告那位复员军人不要散布谣言:“好不容易经过初级社、高级社和人民公社,把天地合拢到一起,谁敢走回头路?社会主义的田地,谁敢分?难道他吃了豹子胆?”
此话说过不到半年,公社开始布置分田分地,对上面的指示,干部们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先是将山林、旱地分完,最后分最重要的水田。
对分田,普通农户是最高兴的,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自己种自己吃,不用受生产队干部的鸟气。而那些社队干部,失落之余,显然高估了大锅饭的吸引力,他们以幸灾乐祸的口气说了队里包括我家的几户“半边户”,——即男主人在城镇当干部和工人,女主带着孩子在乡下,说这些人家来没男劳动力耕田,田分到手里,会荒掉,看他们怎样过日子,搞不好崽女们要挨饿。
那个冬天,生产队队部的整天聚集着庄稼人,会从白天开到晚上,商议如何分田,老辈人说这种热闹的情形,和1949年以后斗地主、分浮财相仿佛。几乎所有的集体财产都要分完,因此平时吝啬异常的队干部慷慨起来,大块大块的松木被劈开,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映红了一张张洋溢着兴奋神色的脸。
谁家都想沾点便宜,谁也不愿意吃亏。在一次次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中,分田的方案终于定了。全队130亩水田分成三类,一类是溪流两岸的大块垄田,处在山间的谷地,可以引溪水灌溉,旱涝保收;二类是山腰以下的梯田,大旱的时候,用水车和抽水机可以比较轻易地灌溉;三类则是山腰以上的梯田,基本上靠天吃饭,人工灌溉的成本太大。每户人家的田按三类田的比例分配,比如我家5亩田,大约有1亩2分的一类田,2亩5分的二类田,1亩三分的三类田。这样就带来一个麻烦,一类田大多是面积很广的大丘,被划豆腐一样分割成若干块,每家拥有的水田从溪两岸到山腰,分布很散。三类田划分后,同一类水田仍然有差异,那么同类水田的分配,就采取最简单也最公平的方式:抓阄。
尽管大丘被分割,每家有限的几亩地四处分布,耕作不便,但谁也不埋怨,认为如此才公道。很多年过去后,我偶然一次看到了秦晖先生的一篇文章:《中国能否走出“尺蠖效应”的怪圈?》,文中说道:“当初分地在很多地方是在形成政策之前由农民自己协商进行的。由于缺少官府的干预,农民的‘公平’方式有时在学者看来极为粗糙原始,好地坏地水地旱地远地近地一律切块抓阄平分家家有份的结果,使得农地的细碎化在许多地方达到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程度,往往一家的份地多到十余块。当时不少人(包括我)认为如此‘放任’将损害耕作效率。但实际上农民自有乡土智慧,几年后通过民间的自行调整掉换,细碎化的问题逐步缓和。看来只要初始配置具有公信力,后来的调整并不难。过去的平均主义会损害效率,但是起点平等的公正分地却是效率的保证。用农民的话说:‘假如分配不公,架有的打哩’。”这段话让我马上想起1981年冬天老家分田的那一幕,程序公正比实质公正更为重要,这样的话农民说不出来,但他们却能找到一种大家都同意的公平程序,经过这种程序分田,谁也口服心服。
当时我的爷爷已经76岁了,已经20年不干农活,由我的父母和叔叔赡养。他以前从不过问社队“政事”,可那段日子里,他对分田每一个细节非常关心。我的父亲和叔叔都在城镇工作,但我爷爷说,孙子孙女都在乡下,我们的根在这里,分田,是这一大家子最大的事情。
分田勾起爷爷一段辛酸往事。他和曾祖父父子俩给人做了几十年佃户,省吃俭用有了些积蓄,对农民来说最大的投资就是买田。先买了三亩地,家境略有改观,大约在1948年的时候,一位读书识字的地主对时事很了解------因为东北、华北等解放区已经开始搞土改。那位做过前清举人的地主,将家里几十亩水田廉价抛售,谎称在省城读书的儿子被绑票了,需要赎金。我爷爷趁机购进6亩,一下子家中田产差不多达到10亩,购进的田地刚刚收割一季,政权易手,农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土改时他差点被定成富农成份。他找到土改工作队长,一再讲述自己做佃户的苦难历史,而家中的地,是近两年才购进的,而且是万恶的地主欺负农民没钱读书,欺骗了他。爷爷虽不识一字,但能说会道,且有胆略,再加上家里的人口较多,一个从小丧父被爷爷养大的堂伯是土改积极分子,因此工作队长大手一挥,说那就划成贫农吧。爷爷生前一直很得意他这次去找官员走后门,用爷爷的话来说:“要是划成富农,一世不得翻身,你们父亲入党、当国家干部更加不要想。”
从分田开始,爷爷就惦记当年他购进的几亩谷地里的水田,特别是有一块叫“鲤鱼大丘”的田,天再旱也干涸不了,且每年的收成很好。可是这样的“祖业”不可能自动分给你,当时队里有人提议原来的主人分田有优先权,马上被人否定,一位新政权成立前田无一丘的老大爷说:要照这种分法,是不是要去台湾把王九先生请回来参加分田?-----我们队上的田当初一大半属于当过乡长的王九先生,1949年逃到了台湾。
抓阄的结果让爷爷喜出望外,鲤鱼大丘让我叔叔家分得。爷爷带着儿孙们在堂屋里烧纸钱,禀告曾祖父,那丘最好的水田又属于自家了。说鲤鱼大丘买回来时,第一年插田的时候,你奶奶生了你叔叔,现在这田归了他家,这肯定你们老爷爷在阴间施法的结果。
田分到家,刚刚开春,农户们比哪一年都要积极地开始春耕。爷爷突发脑溢血,摔倒在地,不久就离我们而去,他名下的那亩地让我家和叔叔家耕作了五年。分田后的第一年家家丰收,全村再没有发生青黄不借粮的事情,我家不但没有挨饿,而且年底不用因为“超支”,父亲拿钱给生产队去购买我家的口粮了。那年早稻收割后,家家开始“尝新”-----尝新米在我老家是个重大的节日,父亲将酒、肉和新米做成的饭摆在桌子上,带着我们站在旁边作揖,请爷爷的魂灵先尝新。父亲那天非常动情地说,你们爷爷欢欢喜喜看到分了田,自己那份田分到手后就去了,哪怕多活半年也能尝到自家田里的新米了。
这种无可弥补的遗憾,人生中常常可以遇到。而今爷爷的坟墓已芳草萋萋,我也离开了老家,原属于我名下的那亩田在大学毕业那年交了出去。秦晖先生所说的:“农民自有乡土智慧,几年后通过民间的自行调整掉换,细碎化的问题逐步缓和”,在吾乡又得到了印证。现在的田地承包人固定下来,几十年不变,但大青壮劳动力带着全家在外打工,耕地转让给别人耕种,村里涌现了好几个只善于伺候土地的种田大户,他们每家要种几十亩田。我叔叔全家十几年前进了城,那给我爷爷带来人生最后一次大块乐的“鲤鱼大丘”,到底给了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