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作者:伊格纳斯

《鬼子来了》这部电影，虽然听很多人说起过，但是我看的非常晚，而且晚的很有戏剧性，正好和《东京审判》在同一天。上午我看完《鬼子来了》的DVD之后，下午就在电影院中看了《东京审判》。两部影片在题材上非常相近，都和抗日战争的民族历史有关，但却选择了非常不同的切入点。更戏剧化的是无论在审查和发行过程上还是在电影内容上都形成工整的对照，揭示了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层次。《鬼子来了》在审查过程中遭遇颇多非难，最终没能和观众见面，一直到现在都属于“看不见的影象”范畴；而《东京审判》不仅号称一刀未剪，里面那句日本人喊出的“支那猪”也没有被审查删掉，但同样在《鬼子来了》里面的“支那猪”就被官方认定为污言秽语，有碍观瞻。不过我主要想说的还是两部影片在内容上的对比。

《东京审判》拍的很“大”，在技法上也并不出色。法庭的对峙依靠过度的音效来渲染气氛，以至于有些地方几乎每切一个镜头就要伴随一个上扬音效，而且有时音效堆砌的过多导致衔接的不自然。本来应该充满张力的对白也不那么引人入胜，也许是对原资料筛选的时候工作量太大，顾此失彼。有些情节的设置过于刻意，比如开头梅法官坚持要求座次顺序那一段，获胜之后美国法官还要求称呼其为“威廉”。就这些因素看，《东京审判》似乎并不是一部好电影，但很讨巧的是，它可以成为一部好的教育宣传片。即使我们在其中只能看到少量的记录影象展示的真实场面，也会引起共鸣；即使法庭上的重头戏拍的乏善可陈，我们还是会对东条英机的死不认帐恨的牙痒痒。因为这部电影的感情并没有包含在电影的内部，而是包含在国民的普遍意识当中。所以导演即使省略了这个因素，也不会对主题的表达造成什么影响。但中国观众以外的观众可能根本不买帐。

《东京审判》其实非常的抽象，因为我们不能从中获得对于战争的任何直接经验，只是在法庭陈述和记录影象资料中有间接体会。它代表了一种单一的民族意识形态，其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代表他们自己来发言，而是代表群体，或者说群体（某种更高一级的“名义”）已经成为他们的自己。尽管宏观的民族立场在这部电影中几乎占据了一切，还是看得出来导演想兼顾大小两个方面。芳子和肖南那一线就是“小”的代表，死去弟弟的北野雄所表现的仇恨和痛苦是战争对个人的影响，山口正夫的下跪和切腹也是一样。只不过这些表现依然很空洞，我们很突然的看到芳子和肖南的爱情受挫，以及北野雄弟弟的死亡，却很难体会这些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这还是要依赖我们对于“弟弟”或“恋人”这些关系的日常经验，但却无法知道这些关系在片中的意义。导演只直接展现了某些东西被战争所破坏，却没有展现这些东西的建立过程，这使得电影本身在情感上不够厚重和完整，但中国观众会自行填补这些缺失。

而姜文的《鬼子来了》就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模样，是近距离观察战争中不起眼的角落的生存状态。而且片中非常直接的面对暴力和鲜血，以及活生生的死亡，残忍的屠杀。凌厉纷乱的黑白影象更加重了这种气氛。片中的大部分人物都只代表自己说话，心中没有更高一级的政治意识，常常出现众声喧哗的争执，完全不同于《东京审判》那种步调一致的发言。《鬼子来了》就是在这样多方面的矛盾冲突中不断走向悲惨的高潮。它远比《东京审判》具有不令人愉快的、复杂的真实性（尽管后者脱胎于真实的历史资料，但我所说的真实性只和电影这门艺术的表达方式有关），不再需要依靠观众的经验来完成审美，也比《东京审判》要震撼的多。但同时，它的主题不那么容易为大众所接受，甚至容易发生误解。

影片发生的地方名为“挂甲村”，是日军占领区一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甚至里面的村民和占领的日军还基本能和谐相处（开头给孩子发糖的那段就说明了这点）。也许有许多人认为这部电影表现了中国人愚昧和奴性的一面，但我觉得那主要是以民族立场为出发点的议论。如果只谈电影本身，《鬼子来了》恰恰展现了某种更深一层的冲突，它迫使我们面对一个问题，即意识形态和生命究竟谁更重要。马大三看重的是生命，为了救全村的命他作出很多牺牲，但同时他也不忍心下手杀害两个俘虏。日本军官以他们的意识形态为重，即使花屋小三郎平安归来，等待他的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而花屋小三郎这个角色，正好体现了从忠于意识形态到求生这一转变，把生命置于更根本的位置。虽然《东京审判》中有一场砸水杯的戏，也以比喻的形式表达了这一观点，但依然是非常抽象的表达，不像《鬼子来了》那样贯穿始终。

如果说《东京审判》是身在其中的当局者的呐喊，那么《鬼子来了》则是站在更超越的角度来反思这个立场性很强的问题。也就是说，它所探讨的对象是普遍意义上的人，而不是身为国家一分子的公民，是作为人的人和作为公民的人之间的冲突。挂甲村的村民在求生的过程中遭遇到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他们并不关心这些，却别无选择，永远无法逃避。影片的最开头，一个不知名的人用枪硬逼着马大三收下俘虏，随后却没再出现，这种突然、直接和荒诞强调了个人的身不由己。就像艾柯在《球迷靠边站》中谈到球迷总是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不是球迷，战争中（有时甚至是和平时期）的任何一方也都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会没有政治立场。即使你没有，也要想尽办法给你安上一个，或者干脆使用暴力手段。于是《鬼子来了》中的暴力变得那样突如其来和触目惊心，在联欢的一半拔刀见血。即使大难不死的马大三，最后还是死在另一种意识形态手中。我认为《鬼子来了》的好，并不在于它讴歌了人性谴责了战争或某种意识形态，而在于它把这种冲突本身的无奈表现的恰倒好处，能让不同的观众在其中见仁见智，就像一面镜子返照我们自身。这种力量也是没有什么民族或地域的界限的。

其实我并没有通过对比来贬低《东京审判》和赞扬《鬼子来了》的意思，虽然就电影本身来说我确实认为《鬼子来了》要好的多，也深刻的多，但它们完全是属于不同层面的东西，《东京审判》不失为一部够格的民族励志片。只不过，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家们还有意识的提出“信仰寻求理性”，那我们坚持立场的同时为什么不能在另一个层面对其加以反思？有人说《鬼子来了》每个中国人都应该一看，也有人说《东京审判》每个中国人都应该一看，如果“应该一看”这种说法真的成立的话，我倒是觉得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将这两部电影对比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