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往事与随想》
朱:到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书肯定是赫尔岑写的《往事与随想》。
凤:我一直以为赫尔岑是一个文学家,记得他有一篇小说叫《谁之罪》,后来,我才注意到赫尔岑原来是19世纪俄罗斯进步思想家的一个代表人物。
朱:对,我喜欢这本书有几个原因,我们由浅入深吧。赫尔岑的文体我非常喜欢,他的文体不拘一格,《往事与随想》,他是以随想的形式写,不是按部就班的,像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编年史》纹丝不乱,他不是,他今天想到哪一件事情他就拿出来说,这件事情可能是已经说过的事情前面年代发生的,但是他的写作是在后面安排,他还是照样这样写,但你读来兴趣盎然,所以,是列宁还是谁说过,赫尔岑是个天才的文体家。他信笔拈来,这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别出心裁的写作风格。
凤:驾驭自如。
朱:驾驭自如!我觉得同时代的俄国人很少能超过他,到现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子写回忆录的,写随想的,实在是多了去了,没有一个超过他。
凤:巴金老先生也经常提起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而且他自己也写了《随想录》。
朱:他的思想境界离赫尔岑何止十万八千里!虽然他是《往事与随想》的翻译者。我觉得他的境界离赫尔岑差十万八千里!
凤:你这么不客气?
朱:毫不客气!太浅薄了,从开始就不深刻,他不光不深刻还很世故,他迎合很多他这个年纪可以避免说的话,但是他还是参与合作。这样的人,我觉得他晚年是应该后悔的,他在病榻上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呀!说到他,我真是有点愤怒,你想他的《随想录》,他号召人们讲真话……
凤:要忏悔。
朱:是,他忏悔了,我觉得他的忏悔还比较感动人,但,他说,他最后的十年,他是以三个字活过来的--说真话。这十年该说的真话太多了,您老人家说几句吧!不要说一百句,你说一句行不行?说一句没人拿你怎么样!你活到这个份上了!一个人不能以号召别人说真话为满足,而是应该身体力行,你自己说几句真话来留给后人!我对他这个说真话,我内心特别不满意就在这个地方,该说的真话何其多啊?!号召年青人说,你自己躺在病榻上:"你们说啊,说啊。"为什么你自己不说呢?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他虽然是最早翻译赫尔岑的人,但是他离赫尔岑的境界何止十万八千里!他在赫尔岑面前应该感到羞愧!
凤:你读的是他的译本吗?
朱:不是,我不读他的译本!
凤:像你刚才通过这本书拷问巴老,这样对一个老人公平吗?再比如,就像余杰要求余秋雨忏悔的时候,很多人就说,你无权要求别人去忏悔,因为忏悔是一件特别个人的事情。
朱:好!这里面有一个标准,当巴老不号召人们说真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要求他这样,当一个人以说真话为这十年生活的轴心,反复地说,不断地说的时候,不要说我,就是街头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都有权利对这位要求说真话的老人说一句:"你就说一两句真话吧!"他自己把要求提出来了,人们要求他兑现这个要求。
凤:你曾经用"雅各的瘸腿"来形容赫尔岑,这是什么意思呢?
朱:雅各就是在和上帝的交战中被打断了一条腿,他就用这一条腿蹦嗒着和上帝交战了一生。我觉得,这样的人是值得敬佩的。所以,我为什么喜欢赫尔岑?第二个原因就是赫尔岑一生和沙皇的专制做死对头,而且从年轻的时候在麻雀山发誓,一直到写《随想录》,一直到去世,他没有看到沙皇崩溃的这一天,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专制必定会崩溃"这样一个信念。所以我说,这个人的一生充满了失败的记录,居然能保持激情澎湃,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类思想上的一个记录,我喜欢这本书第二个原因就在这个地方。他是一个失败者,他不是一个成功者,他40岁的时候就说:"人生的顶点我已经越过了,从现在开始我在走下坡路,在有生之年我看不到我的信念有实现的一丝希望。"他40岁的时候就这样讲了,但一直到老死,他没有向沙皇专制妥协过,没有低过头,这样的人应该是值得俄国知识分子纪念的,也应该值得中国知识分子纪念,当巴金起来翻译这本书的时候,我觉得他一起念的时候,他未必没有被赫尔岑的这种思想境界所感动,所以他才会在文革的后期来翻译这本书,但是,你想一想,文革结束了,他的地位得到这么大的改善,让他仿效一点赫尔岑,说一两句真话的时间那么多,他居然就没有说,这是让我觉得失望的地方。
凤:《往事与随想》这本书谈到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朱:它的内容就是,从他1812年出生,那时候拿破仑入侵俄国,他在烽火连天中出生,一直写到他两次入狱,他年轻的时候加入了青年知识分子反抗沙皇专制的这样一个团体,两次被投入监狱,最后流放,流放到法国、英国、俄国,后半生基本上就是一个流亡的记录,和各种各样的流亡者打交道,流亡者内部充满着嘶咬、内斗、内耗,他都把这些写了出来,一个知识分子在正面有沙俄背面有内耗这样的一种情况下,能保持他那样一种高尚的情怀,很不容易!中国的知识分子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他做到了。
凤:你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时时把赫尔岑作为一个巨大的背景来和中国的知识分子作一些比较?
朱:当然,这是很难避免的,和我自己这十几年所见的人与事,自己内心的一些波澜总是联系在一起的。
凤:在这本书当中,展现了那个时代欧洲知识分子的全景。
朱:一个全景,他写了太多的知识分子了,既有我们不熟悉的人,还有我们从汉语读物中都已经熟悉的人,从马克思到普鲁东,到考夫斯基到巴枯宁到马志尼,我们今天能够想得起来的,19世纪中后那些光彩夺目的知识分子在他笔下都留下来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画,而且描写的极其生动,极其到位。没有一本书在描写19世纪下半期欧洲知识分子群体形象方面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所以它可以当作一本19世纪中后期欧洲知识分子思想史的写真集来读,它很有史料价值。
凤:他有没有漏掉什么人物呢,你感觉?
朱:当然也会漏掉一些。比如他没有和尼采见面。实际上我不喜欢尼采,但是我觉得尼采也是19世纪后半期一个有个性的人物,尼采是以走遍欧洲大地找不到对话者为他内心的孤愤的写照,但我想,他那个时候如果碰到赫尔岑,或许他们能够有一个晚上倾心长谈,可惜没有碰上,如此而已。
凤:你在课堂上怎么样向你的学生推荐这本书呢?
朱:我不是把它作为一本知识性的史料书让他们读,有的时候学生会谈到一些他的彷徨、苦闷,过不了那个坎的时候,他们会来问我:"朱老师,有什么书可读?"这个时候我就会说:"那你们去读一读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在这以前,有一些人,他们遭遇过比你们巨大几十倍几百倍的灾难,但是他们也过去了,今天你们碰到的这些事情不是太重要,不必为这些东西愁眉苦脸,读读那本书能够放宽你们的胸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