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观
凤:你对历史如何来定义?就是你个人的历史观?
朱:我的学生也会问这个问题:"朱老师,你的历史观到底是什么?"我就说:"一个人应该形成一定程度的历史感。"什么叫历史感呢?就是你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如今自己眼前的日常生活哪些会在时光的过滤器当中被无情地过滤掉,哪些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历史;当你读以往的历史的时候,你能够把它还原成像今天的日常生活里面的具体内容,这两者结合起来就是你的历史感。我认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的学生,如果他没有这一点点历史感,哪怕他通读了二十四史,二十五史,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
凤:假如历史是可以虚拟重来的话,朱老师你希望自己能够生活在哪个时代,哪个地方?比如说,是苏格拉底时代的雅典,还是名士时代的东晋?
朱:首先我想说名士时代的东晋……你说的是东晋建康时期出现竹林七贤等等,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文人们比较优越的那些朝代,比如说东晋、宋代、晚明,这几个时代恰恰是我在历史课堂上猛烈批判的朝代,而且是作为对中国知识分子历史性格批判的三个关节在那里批判的,我不喜欢。
凤:为什么?三个关节是什么?
朱:这三个关节到今天形成的知识分子性格,从历史性的沉淀来看,积累的消极因素多,积极因素少。你从今天文人们写以往的历史,一提到这三个年代就眉飞色舞,你就可以大致能体验,他们到今天反省地还不够。如果让我选择的话,当然能够生活在伯利可利的希腊时代也不错,当然,我更喜欢的是1787年左右,美国独立战争以后,讨论宪法,费城会议的那几年里面,我觉得能够和汉密尔顿他们长期地、冷静地对话一个国家的宪政制度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那样,它可以在制度设计上避免哪些,我觉得那是一个很让我向往的时代,当然这个时代对很多人来说不值得向往(笑)。如果在中国这一百年里面,就是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的一百年里面,我觉得我并不羡慕"五四"以后的时代,也不羡慕50年代的时代,我更喜欢抗战初期的那个年代。
凤:你为什么会喜欢那时候,烽火硝烟的?
朱:倒不是喜欢他的烽火硝烟,而是觉得这一百年里面,中国的知识分子被各种"主义"所折磨、所诱惑、所摆布,好像只是到了抗战初期的时候,大家才放下"主义"之争,完全贴着地面行走了,直面这个民族的苦难,这是一;第二,也正是抗战,中国这一百年的知识分子有了短暂的机会离开了沿海孤立的几个现代化口岸城市,往内地行走,比如说,西南联大的千里大转移,让大部知识分子知道,除了有个沿岸中国,还有一个内陆中国,这个内陆中国和沿岸中国的差别之大几乎不亚于中国和美国、英国、法国的差别。那短暂的几年还不错,这是这一百年里面让我有所怀念的几年。
凤:你刚才也谈到了很多关于知识分子的话题,一直以来,你对知识分子的批判也是比较严苛的,其实你自己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你理想当中的知识分子形象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朱:我心目中知识分子的形象……实际上严格来比喻的话,我还是敬仰顾准这样的人,当人们亢奋的时候,他一个破帽遮颜过闹市,在冷静地思考,这场全民狂热的病根在哪里;当人们普遍消沉的时候,他在积极地抗争,他在揭露,他在批判造成文革惨祸的那一小撮极左势力,也就是说,见好就收,见坏就上。别人亢奋的时候,你能比别人低两度,别人消沉的时候,你能比别人高两度,这样的沉着应战,一生不改的知识分子是我心目当中敬仰的一个对象,很可惜,我们放眼四周,这样的知识分子太少了。
凤:你研究了这么多的思想史发现真正的知识分子都难以摆脱一种悲剧的命运,在你的内心里,你是不是也是一个有着深刻的悲剧感的人呢?
朱:我个人……
凤:很不像,因为在《书斋里的革命》那本书上,我们觉得封面上的你那么开朗,我们都能够听得见笑声。
朱:我个人尽管也有些挫折,有些坎坷造成的阴影到今天也挥之不去,但我自己尽量避免这种悲剧感。我觉得,有一些道义感的知识分子,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过多得道义化,甚至过多的戏剧化、悲剧化,我觉得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有没有悲剧价值是旁人说的,是后人说的,你活着的时候不必整天愁眉苦脸,做出一个悲剧英雄的模样,应该尽可能地平静地、坦然地面对生活中的不公正,并不把自己设想为悲剧性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