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国涌(旧文新读)
巴金晚年以一部倡导说真话的《随想录》,赢得了世人的敬重,为他自己、也为中国文学界挽回了一点荣誉。在耳闻目睹了太多的假话、谎话之后,当他再次拿起笔,他终于发出了内心真实的声音,喊出了“说真话”三个字。
在一个文明社会里,“说真话”只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但它提供了一条底线,公民的底线,一个不讲真话的民族的没有出息的,也是可怜的,在蹲过牛棚、亲身体验了荒谬年代的折磨之后,巴金到古稀之年,才明白生活在谎言中是多么可怕,才开始呼吁讲真话。他指出早在1837年丹麦作家安徒生就提倡讲真话了,“真话毕竟是存在的。讲真话也并不难。我想起了安徒生的有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大家都说:‘皇帝陛下的新衣真漂亮。’只有一个小孩子讲出真话来:‘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文革”结束,他终于下决心“讲真话,他的忏悔和反思也都刚刚开始,在《随想录》之后,他的“讲真话”没有继续下去。
今天,当101岁的巴金离开这个世界之际,回顾他漫长的一生中,他真正的文学生涯也无非是二十年,更多的岁月被浪费、被虚掷、被掏空了。作为一个小说家,巴金的主要作品都是在1949年前完成的。在1949年的时代大变动之后,他和大多数作家一样,再也没有写出象样的作品。在一个文学被政治取代的时代里,如他自己所言,他所留下的都是一些豪言壮语,他不仅失去了创作的自由,说真话的自由,甚至连沉默的自由也没有了。这是民族史上不堪回首的一页,也是文学史上一段惨淡的空白。多少富有才华、创造力、正当人生壮年的作家,他们的写作生命停滞了,老舍、曹禺、沈从文、巴金……他们的悲剧固然是时代的原因造成的,也许我们不能苛求他们什么。但是,正因为最美好的东西被毁灭了,才让人感到揪心的、彻骨的痛啊。
直到晚年,回首1946年完成的《寒夜》,巴金还经无比骄傲地说,“我不是在鞭挞这个忠厚老实、逆来顺受的读书人,我是在控诉那个一天天烂下去的使善良人受苦的制度,那个‘斯文扫地’的社会。写完了《寒夜》,我有一种轻松的感觉,我把蒋介石国民党的统治彻底否定了。”作家本来就应该是社会的良心,巴金的文学作品传达了他内心真实的声音,表示了他对黑暗制度的反抗。当“美女作家”、下半身写作大行其道,文学商品化、犬儒化日益严重之时,多少作家面对社会丑恶视而不见,以玩弄文学为乐,甚至以文学作进身之阶,以文学为摇钱树时,我们再也不可能有《寒夜》,也不会有“急流”。此时,重温巴金的“说真话”尤其具有几分悲壮感。
爱因斯坦曾说过一句话,“我所做的仅仅是:在长时期内,我对社会上那些我认为是非常恶劣的和不幸的情况公开发表了意见,对它们表示沉默就会使我觉得是在犯同谋罪。”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巴金当然远远没有做到。就一点而言,巴金提倡的“说真话”,不仅和前苏联索尔仁尼琴的抵抗谎言,和捷克哈维尔的“生活在真实中”不可同日而语,巴金未能发出左拉式的“我控诉”这样的声音,他的“说真话”终究是有局限的,他超越不了现存体制和时代所给予他的那些限制。在他晚年,说真话实际上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他内心是否为自己没有能公开讲出那些真话而难过、而痛苦,我们已无法知道。
对于巴金的文学成就,读者和学者自有各不相同的判断,对于他走过的百年人生,我们应该相信历史的天平是公正的。无论是拔高巴金的文学成就,还是夸大他在“说真话”方面的作为,将过于炫目的光环笼罩到他头上,都不是说真话的态度。我之所以指出这个事实,是因为心中对这位真诚的世纪老人充满了敬意,对巴金说真话,不仅丝毫无损于巴金的形象,正是基于对他的尊重,相信他喜欢听的也是真话,而不是假话。毫无疑问,对巴金最好的悼念就是接着说真话,不断地说出真话。如这位世纪老人所说:“人只有讲真话,才能够认真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