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作者：何怀宏 　 北京大学教授

互联网带来的好处有目共睹，尤其是使许多人得到了本来无从拥有的表达思想、观点和感情的渠道，我们有了“各抒已见”乃至“众声喧哗”的可能，也真正有了实现“天涯若比邻”的现实手段。

不过我的确也认为，对目前网络的期望不宜太高。从目前我们所能接触到的网络看，网络最大的好处是提供海量的信息，但它并不很适合培养健全的人格和清明的思想—而恰当地判断和利用海量信息恰恰需要思想的能力和健全的人格态度—这种人格和思想主要还得通过网络虚拟世界之外的生活世界来培养。

而且，我还想特别说一件我们在网上碰到的有损人格和思想健全发展的事情，那就是网上的辱骂。动不动就“傻×”、“混蛋”、“畜生”、甚至“我杀了你全家”、“把×××给阉了”、以及一些更不堪的骂人话。由于我们在网上可以成为“隐身人”，而人性又是如此，所以辱骂大概也是世界难免，但这种现象在中文网络世界里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让人怀疑是否它将成为中国的又一个网络特色。

为什么会这样？可能在我们政治文化的百年传统中本就有这样暴戾的因子，而我们更长远的精神传统中则缺少一种能导致宽容和理性的对我们自身黑暗的深刻认识。而有不少骂者可能还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受到压抑而没有其它管道舒解，于是便利用网络来发泄各种怨气和愤怒。这已成为人们纷纷呼吁加强网络管理的原因之一。不过，另一个来自网络管理自身的原因，即管理者没有珍惜和爱护，有时反倒是在阻断和缩小网上理性生长的空间，从而助长了辱骂的盛行。

我也主张网络要有管理，但不以为是要对网上一般的辱骂者绳之以法，我以为更重要的是使辱骂失去动机和市场。一方面，提倡个人和网络平台努力自律言语、自清场地，包括形成强有力的批评舆论；另一方面，使网上理性的声音扩大，使网上真正具有思想含量和学术品位的网站得到保护乃至扩展。理性的讨论和非理性的谩骂之间存在着“此长彼消”的关系，如果比较理性思考和认真探讨问题的思想学术网站本就不多，自然更值得爱惜。即使其中有一些观点和思想比较激烈或“异类”，也是思想观点的激烈，而非语言的无理暴戾。

但我们看到，这样的网站却屡遭管理者整顿、限制乃至强行关闭，结果是，无谓而有损人格的辱骂可以在某种被认可的意识形态的名下通行无阻，或者在高超而泛泛的“道德”、“正义”、“爱国”的名下盛行。而温和、理性、建设性的观点，只要它和某些管理者理解的标准和教义似乎有异，就有可能遇到麻烦，乃至最后失去表达自己的网络平台。这样一种粗暴和武断的管理，不仅阻断了温和、理性和建设性的思想学术网站的生长—思想理性的生长和积累是很需要时间的—而且，其方式本身就提供了粗暴和蛮横的范例。蛮横地使用行政权力刺激着蛮横地使用话语权力，同时把更多的人驱赶到愤怒的骂者之列—而这种骂是情有可原的。

谁也不能担保自己总是正确。一个错误观点的持有者，如果他尊重公共理性、愿意和批评者平等讨论，他就有可能修正自己的错误或不致使之产生危害。而一个蛮横的动辄骂人者，哪怕他有时持的是正确观点，也很可能由此走向反面，或拒人以千里之外。社会真正的危险并不在有不同的思想意见，而在以蛮横的方式对待意见的自然分歧。在言语的暴戾和行为的暴力之间，是可能存在着一种联动关系的—我们为什么对这种危险反而掉以轻心？我们将让我们的孩子在怎样的网络环境里成长？

对一个正常社会、更不必说一个要致力于“和谐”的社会来说，一种尊重理性的态度比究竟持何种思想观点更为优先和重要，亦即人们如何思考、如何表达、如何解决意见分歧的方式，比持有的实质观点是什么更为优先和重要，因为它涉及到作为基本前提的公共理性或话语规则，而如果我们没有这种作为前提的公共理性和交往规则，如果我们没有学会以理服人、而只是以力压人或以势慑人，我们就不会有正常的公民社会，也不会有网络的健全发展。(原载:<新青年·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