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田晓菲 整理:王寅
“少时了了,大未必佳”?田晓菲认为,这种看法自己幼年就听习惯了,不构成压力。最近,田晓菲出版了《赭城》。
“我们刚刚走出阿尔白馨狭窄弯曲的小巷,迎面便看到高高的山顶上,因为夜色和山色的浓黑,而好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金红色的,静静燃烧着的城池。那是属于我的赭城。”
这是《赭城》(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中的段落。赭城是“阿尔罕布拉”的意译,意为红色的城堡。赭城是统治西班牙的摩尔王朝修建的一座独立于格拉纳达的皇城,宫殿、花园和自然美景融为一体,堪称阿拉伯人创造的辉煌的文化奇迹。2001年冬天的西班牙之旅,使得田晓菲与赭城有了亲密的接触。
在赭城的狮子园,田晓菲由于揿错了数码相机的按钮,丢失了60多张照片。这次失误,成为写作这本书的起因。从2003年初夏开始,田晓菲花了将近5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赭城》。
“旅途中的旅途”是《赭城》中一个章节的标题,其实也可以看作《赭城》体例的形象注解。西班牙之旅既是一位东方诗人与西方文明的一次相遇,也是一次文学和历史之旅,穿插在风景描述之间的是大量的译诗和引文,贯穿始终的是对西班牙和古代阿拉伯文学的礼赞。在《赭城》中,诗歌占有相当多的篇幅,其中有西班牙诗人加西亚·洛尔迦的诗,也有汉语读者此前不甚了解的古代阿拉伯诗人的作品,除了书中多处引用之外,书后还有三段附录。对此,田晓菲有自己的理由:选择洛尔迦的诗,是因为他和格拉纳达、和南部西班牙的文化风景密不可分;中世纪阿拉伯诗人的作品也是西班牙文化和安达露西亚平原至为重要的一部分。“写《赭城》的过程,是一个向内吸收的过程:对安达露西亚历史与文化产生深层的了解,再把这种了解和我对摩尔文化的爱悦传达给读者,是写作《赭城》最大的收获。”
昔日的少年诗人已经在海外汉学界崭露头角。2003年她出版了学术史著《秋水堂论金瓶梅》,2005年出版《尘几录:陶潜与手抄本文化》。在继续致力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同时,田晓菲将致力于对世界文学(尤其是西方古典文学和非西方文学传统)的介绍。
田晓菲和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的结合是一段佳话,他们现在同在哈佛大学东亚系任教。
别把偏见当真知
身为以汉语为母语的华人(相对于华裔美国人而言),在研究现代白话文学方面优势大概更明显一些,但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优势未必很大,有时甚至还会被这样的身份所耽误,因为头脑里有太多先入为主的文化偏见和陈词滥调之故。
有些文化偏见和陈词滥调,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比如说,中国传统文化充满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天人合一”的安宁;中国人比西方人更为注重家庭、热爱故乡;中国人和西方人相比缺乏个人主义精神,喜欢把集体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等等。
我想强调的是:以上所举的,往往确实是我们的文化所看重和追求的价值观念,但它们不一定反映实际情况。
这就好比儒家的价值观代表了我们的文化理想,但是不代表我们的文化现实。文化理想往往从侧面显示了一个社会的问题区域,否则,也就不会得到热切的鼓吹了,甚至可能得不到存在的机会。再有,“中国文化、中国传统是如何如何”这样的概括性结论,也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结论失之于大而笼统,如果不植根于具体的历史语境,就不是很有意义。
就连古代汉语程度,我自教书以来渐渐发现,受过名牌大学中文系教育的华人学生也未必就一定比勤奋刻苦的白人学生更好,在课堂上,在写论文时,因为一切文本都要求翻译为英文,并用英文探讨,顿然暴露了很多理解上的漏洞(和英语程度没有关系)——这一点,在用中文写论文时通常是看不出来的。还有时,因为汉语是母语,自信了解自己的语言,不肯勤使用辞书、工具书,又觉得在阅读文本时差不多知道大意就可以了,这实在是我们现代人从事古典文学研究的致命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