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蕾 黄冰如
如果我贩卖大麻或海洛因,被逮住后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如果我贩卖盗版产品,能获得更大的利润,却什么事都没有
———戴马克(美国电影协会北京首席代表)
“他们是很危险的犯罪分子”
“在菲律宾,50个警察在这边射击,盗版分子在另一边用枪反击;在印度,我们两名员工被贪污的警察关进了监狱,长达3年我们没法把他们救出来,因为警察贪污了;在马来西亚,盗版团伙的人在街上用枪袭击一名警察,结果子弹掠过警察,击中了一名在餐馆里吃晚饭的人。”美国电影协会驻北京首席代表戴马克说。
戴马克是一个光头,他身形消瘦,每当谈起“利益数以十亿计”的盗版,脸上的笑容就会荡然无存。“他们是很危险的犯罪分子。”戴马克反复强调这句话。
在戴马克眼里,打击盗版不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而是“非常非常危险的行业”:“有人因反盗版而遇害。两年前,我们在马来西亚的一位员工,独自外出工作,在她的住所,汽车被砸,电脑被偷走,女佣人因为被误认是她而遭到殴打。在泰国,我们的员工走在街上,罪犯从背后袭击,他在医院待了两个星期……在有些国家,罪犯会被……枪毙。”戴马克能听懂的中文不多,能说的就更有限了,但“枪毙”二字,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边说还边用手比划出手枪的样子。
“如果我贩卖大麻或海洛因,被逮住后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如果我贩卖盗版产品,能获得更大的利润,却什么事都没有。贩毒直接危害人的生命健康,因此政府会介入。但如果我是犯罪分子,我知道贩卖盗版能赚更多钱,却不会入狱,我会停止贩毒,开始卖盗版。”戴马克的观点是,盗版应该被归入刑事犯罪,并且应该把盗版者“都关进监狱”——在他看来,盗版者们之所以没全在监狱里,那是因为很多国家“有很高层的势力保护他们”:“在马来西亚有,很高层;在泰国,很高层……在菲律宾,警察高层卷入了盗版,他们自上而下地保护盗版分子。”
虽然美国电影协会公布的数据显示,中国是全世界盗版率最高的国家,但戴马克依然承认,在中国没有这些危险的罪案发生,因为“犯罪分子们很聪明,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胆敢这么猖狂,政府会摧毁他们”。
目前,美国电影协会在中国的主要工作是与政府部门合作,对相关行业施加影响力;进行市场调查,追查跟盗版有关的具体地址。
对这种工作,美国电影协会高级副总裁艾理善并不陌生,加入协会之前,他是律师,更早之前他还当过便衣警察,像侦探一样追查国际诈骗案,他有段时间曾为港督彭定康工作。对他而言,目前这份工作,“集合了警察的工作、律师的工作和政府的工作”。
艾理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每次来中国,都会提着公文包,亲身暗访当地城市的音像店,看看又有哪些店在卖盗版碟,然后悄悄记下店名,有时候也掏出相机偷偷拍照留作证据:“我们会追查出盗版目标的具体地址,与各个国家的政府调查人员合作,帮助他们更有效率地工作。”
广州市文化市场综合行政执法总队会根据美国人提供的“情报”出击,但更多时候依靠的是自己的线索。对这些以查缴盗版为工作的人而言,打击盗版斗智多于斗勇。
“保护知识产权首先应该是民事的,但美国希望把反盗版变成刑事执法,因为他觉得民事既费时又费钱,刑事案件花钱少,诉讼快。但刑法不能包打天下。”国家文化部文化市场司稽查盗版的负责人同意盗版危害大,但并不同意打击盗版一定要动用刑事手段。
“可能会有些人不愿意你收缴他的碟,但在音像店和地下加工厂,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暴力抗法的。”执法总队的负责人自己经常去查盗版。7月27日,执法总队联合萝岗区执法队,在山下村一个农民出租屋里,没有受到任何阻挠,顺利查到53万张盗版光碟。他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音像店里看不到盗版了,是不是音像店就不卖盗版了?
广州市海珠区一家音像店,是美国电影协会点名指出正在贩卖盗版的40多家店之一,执法总队也接到过群众举报,说那里有盗版卖。可无论执法队员何时临检,看到的都是正版,店里四周的墙壁敲上去也都是实心的:“我们观察了很久,发现从厅的位置看,里面应该是厕所,但厕所的空间又非常小,感觉有块空间蒸发掉了。”最后他们发现,墙壁上有一个没有接电线的插座:“插座就是门的开关,他们用水泥板镶了一扇钢门,非常隐蔽,我们在里面查获了3万多张盗版音像制品。”像这样的密室,他们一共查到了3个。
从国家版权局公布的数据来看,从1997年以来,全国版权部门查缴的盗版音像制品数量逐年增加;2005年知识产权专项行动年,全国共出动397万人次,收缴各类违法音像制品1.6亿多张;2001年至2005年,全国共查出盗版音像制品超过6亿张。
11个部门打盗版
“以前盗版片子的字幕上几种文字:英文、法文、西班牙文、日文、中文,最近增加了韩文。”文化市场司稽查盗版的负责人要熟悉盗版的各种变化。
一张盗版,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文化市场司稽查盗版的负责人简单勾勒了一个盗版路线图:
国外盗版影片的片源都来自国外,有的是拿摄像机摄录,有的是盗版其他地区的光碟,还有的是直接从影院、片方那里偷拷贝翻录;片源做成母带,以夹带的方式进入中国。“现在母带都不需要了,盗版商可以直接通过邮件、聊天系统把片源发过来。”
拿到片源之后,就送到地下复制厂,光碟做好之后就到了包装厂,然后是货运站,再从货运站分销。
“盗版商一般是从中午12点开始收货,二级盗版分销商收货完了之后,到夜里12点左右下订单,生产出来之后凌晨三四点运走。”———文化部下属的文化市场司主要管理音像制品的批发、出租、零售、放映、进口,从市场角度出发,规范音像制品市场———他们只是全国10个打击盗版的行政执法部门之一。
“涉及到电影方面的,国家有一个版权工作小组,国务院、公安部、文化部、广电总局,版权局都管。社团有我们的电影版权保护协会。各地都有文化市场执法总队,每个区有大队,公安有刑事执法的。盗版是国际团伙,所以还需要跟各个国家有联络。”中国电影版权保护协会理事长朱永德说,简而言之,就是文化部管音像制品;广电总局管电影电视;各地有行政执法队;版权局则管所有方面的版权。
中国电影版权保护协会是2005年8月成立的第11个部门,它被认为是第一个维护电影知识产权的非政府组织,主要职能是维权和诉讼。
尽管有这么多力量参与反盗版,打击盗版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根据美国电影协会公布的2005年调查数据:中国的盗版率为93%,其次为俄罗斯和泰国,分别是79%;盗版使中国2005年损失27亿美元潜在收入。
“亚洲盗版的比例和范围要比欧洲及北美的许多地区大得多,总体上对知识产权的尊重也不如那些地区彻底。”艾理善对亚洲盗版的批评从来都不轻。
与侦探出身的艾理善不同,朱永德是摄影师出身,他的履历包括上影集团总裁、上海文广集团副总裁、中国电影制片人协会理事长。2005年,中国版权保护协会成立,他担任理事长,当时他62岁:“我历来对版权工作就比较重视,当厂长以来就打过一些官司,但我们的官司,都是赔钱的官司。”
1997年,朱永德任中国电影制片人协会理事长,受北影、上影、长影等十家制片单位委托,将私自侵犯他们电影版权的天都代理中心、天津泰达音像发行公司告上法庭,“官司很大,央视都转播了审判实况,但最后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法院最后判罚赔给十家制片厂120万元人民币,折合到每部影片上的赔偿,就是5万,“算上取证、请律师、诉讼……告状的反而还得赔钱。”
去年11月,中国版权保护协会打的第一场维权官司,又遭遇了尴尬。八一厂的电影《太行山上》被湖南一家电视台盗播,八一厂的要求是:立即停止播出,通过媒体公开道歉并消除影响和包赔经济损失。“判罚之后赔了30万元,给了湖南的发行公司20万,他们很不满意。盗播的电视台曾经找过这个发行公司,说如果私了就给15万,八一厂和这家发行公司都不同意。官司判罚之后,发行公司虽然也得到了15万,但比原来少了5万,而八一厂除去取证费、律师费、往返食宿费肯定也亏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没有积极性的原因。”朱永德说。
盗版官司在中国“得不偿失”,在美国更是无底洞,“在美国,影片必须先登记,不登记就不能提出经济赔偿,要登记就要收费,每部几百美金,在美国人看来不是很多,但是数量多了对我们也是负担,而要搞清楚影片有没有被盗版,必须得请律师,这就是10万美金左右,一旦要起诉成本就更高了。”朱永德说,他们已经了解到美国几家电视台在盗播中国影片和电视剧,但取证和诉讼也不是一件简单、便宜的事情。
“有些权利人因为遇过得不偿失的维权经历,不得不放弃主张自己的权利。”朱永德无奈地说,目前在中国,权利人维护自己权益的意识薄弱,没有形成“以保护知识产权为荣,购买盗版制品为耻”的风气。
对于美国电影协会公布的中国市场盗版总理和盗版率,“是否达到美国人说的那么高的比例,‘全世界排名第一’,还要依据科学的调查来确证。”朱永德说话十分谨慎,“首先要明确的是,对美国电影在中国被盗版的情况,或者中国电影在国内外被盗版的情况,我们并没有进行过全面的调查和统计,也缺乏这方面的具体资料。常言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我们对于这些数据无法发表意见。”
没有调查的原因是:调查需要专业知识进行科学分析,协会成立不到一年,没有专业能力;请专业调查机构要花很多钱,也没有经济实力。
7月,中国电影版权保护协会与美国电影协会达成初步意见,双方将合作聘请专业的调查公司,对中国电影市场进行比较彻底的调查,拿出中美两国都可以接受的调查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