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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答清华大学读者问

2006-08-14 16:12:24 来源: 南方网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关于“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历史观”

kimcom:也就是说,有一部分的文化其实有制度的东西在里面。

汪汪的朋友:文化这个概念是否是个伪概念,只是一个许多范畴的集合?

一明:但是,秦老师,制度和文化应该是紧密相连的啊,在显示意义上它们应该是水乳交融的,一定的制度就形成了一定的文化,一定的文化又积淀成某种制度。按照你说的,好像把两者分开了。

秦晖:什么叫“一定的文化积淀成某种制度”?这句话经常有人讲,其实琢磨起来问题甚多。如果按改革前所定义的“文化”(即不与民族性相关、而只与特定制度相关的“上层建筑”),这样说倒好理解:这就是所谓“上层建筑对基础的反作用”,关于专制的思想老被重复,人们也许就会觉得专制是理所当然的了。但你要说“一定的民族性积淀成某种制度”,那就麻烦了:除非我们改变“民族性”不再是中国人,否则皇权专制就永恒不变了?那么西方从中世纪到现代,制度变化如此之大,他们改变“民族性”、不再是西方人了吗?

更重要的是从逻辑上讲,我们又怎能证明:“选择什么”可以“积淀”成“能否选择”?也许“选择什么”本身是可以“积淀”的——我长期吃中餐,也许就“积淀”成老习惯,我自己的口味改不过来了。但是这与我是否允许别人吃西餐有什么必然联系?凭什么说我长期吃中餐就导致我一定会主张饮食专制,而你长期吃西餐就导致你主张饮食自由?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另一方面,“能否选择”本身也可能有“积淀”的问题:长期专制惯了,统治者就不愿意让百姓选择,尽管他们自己或许并不执着于某种“文化”:过去他们信儒家,于是就“罢黜百家”,连儒家也只许有一种解释(很大程度上还是法家化了的、并非孔孟原意的解释)。现在他们倒是“西化”了,“文化革命”了,“与传统彻底决裂”了,改信西方来的什么“主义”了,但仍然要“罢黜百家”(把儒家也罢黜了),连“主义”也只许有一种解释(往往也并非合乎马恩原意的解释)。但这跟“文化”有什么关系?过去我爱吃中餐就只许大家吃中餐,后来我爱吃西餐了,就只许大家吃西餐。你能说这是因为我在“文化”上西化还不彻底,还在留恋中餐,所以才只许大家吃西餐?!

我理解很多人讲文化决定论,是希望给如今的或近代的中西差别寻找一种“深刻的”因果解释:今天的中国有特点集1,“西方”有特点集2,而古代的中国有特点集A,古代的“西方”有特点集B,于是就说今天的1、2肯定是古代的A、B导致的。最彻底的A、B也许就是“地理环境”,于是有了“地理环境决定论”。但是改变地理环境要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这太令人绝望了。于是就把A、B说成是某种“民族性”或者“文化”,它们似乎是永久不变的——于是制度变革受阻就有了理由;但与地理环境相比它们又似乎是可变的——于是制度变革成功就有了理由。然而更重要的是与地理环境之客观存在不同,这“文化”定义的主观性太大,于是不管制度变革成功不成功都可以拿“文化”做理由。变革成功你可以说是因为“文化”改变了,变革失败你可以说是因为“文化”没改变,这样“万能”的理由好像什么都能解释,实际是什么都解释不了,有什么意义呢?

关键在于“古代的A、B导致今天的1、2”这种长时段因果链解释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我在《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历史观》中对此已作出了充分的证明。任何民族的历史都是他们一次次选择的历史,都不是宿命的,尤其是长时段历史因果链的总概率很小。中国古代的A导致现在的1、西方古代的B导致现在的2,或者反过来讲,中国没有出现非1,西方没有出现非2——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必然的,甚至(从长时段讲)不能说是概率很大的,只不过一次次选择使其“碰巧”成了现今的状态。当然所谓“碰巧”不是纯属偶然,它受到以前选择的影响,单就因果链上的一环而言这影响也许很大,以致近乎“锁定”,或曰“路径依赖”,我则谓之“越碰越巧”。但是“碰”得再“巧”也不能说是“必然”,尤其从长时段讲更远非必然。因此我们的选择绝没有结束,我们现在就在选择我们的未来。未来好坏是不确定的,而且对此负责的是我们,而非前人,更非久远的古人如孔子那一代人。

莫流:民族文化的生命力在哪儿?其生命力有没有强弱之分?如果有,那说明文化虽无优劣,但有强弱,对吗?

秦晖:我说文化无优劣,实际上是说民族性无优劣,这与其说是实证的结果,不如说是一种信念。因为我相信民族无优劣,种族无优劣,而如果“民族性”有优劣,几乎也等于说是民族有优劣了。那么现实历史中一些民族发达了,一些民族衰弱不振,这是什么原因呢?我认为,这是他们在一次次历史选择中的决策优劣。当然你可以说,前一次决策对后一次选择是有影响的,历史也因此体现了其因果性,但历史中的因果是概率性因果,而非必然性因果,因此随着因果链条的延长,总的因果概率将会趋近于零,亦即“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是原因”。因此我对于许多人用“文化或民族性”来对现实中各民族处境不同做终极解释的做法是很不以为然的。

时中一段:民族本身没有优越性,但是民族所选择的体现方法,应该有区别吧,而这一方法的具体体现就是文化,请秦教授指正。

秦晖:“民族所走的路”是一种经验事实,我们可以对之进行反思,以选择我们未来的路。但是对既成事实做价值判断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任何过去,尤其是久远的过去都不能决定任何一个民族的未来,否则历史学家就完全可以成为算命专家,但我已经证明历史学可以解释过去,包括解释久远的过去,但不能预测未来,尤其不能预测久远的未来,其原因就在于历史因果链的意义递减性。

但是“不能预测”并不是不能努力,恰恰相反,我们对于未来,是有价值判断的,因此我们才有必要追求一个更好的未来,避免较坏的未来。也正是因为未来具有不确定性,我们的努力才尤其重要。如果我们命中注定要灭亡,努力有什么用呢?如果我们命中注定要昌盛,那就躺下等待那一天得了,又何必努力呢?

刘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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