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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在继续启蒙中反思启蒙

2006-07-11 15:16:14 来源: 南方报业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四,什么是“文化”,如何去“保守”

  最后,我要讲一下我们最近反思“文化”,讲“文化多元”的一个逻辑前提。我觉得现在谈文化,不管怎么定义,基本上都是把它当作一种价值偏好来谈的。就是中国人喜欢什么,西方人喜欢什么。从最形而下的方面来说,中国人喜欢吃中餐,西方人喜欢吃西餐,这是所谓饮食文化的不同,到最形而上的,像中国人喜欢综合思维,西方人喜欢分析性的思维。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里讲的都是一种价值偏好,价值偏好本身有一个边界,就是你既然谈的是“价值偏好”的区别,理所当然就有一个前提,即假设这些人是有同等的价值判断或者价值选择权的。从而我们就必须区分两个问题:“选择什么”是文化问题,“能否选择”恐怕就不是什么文化问题了。

  在文化识别上,比如有人说,中国文化是重视道德的,西方文化则是重视功利。那么我说这个判断就要看你怎么做了。假设两个民族都搞那种自由民主选举,那么如果有一个民族选举出来一个雷锋式的善人,另外一个民族如果选出一个比尔.盖茨式的能人,那你可以判断这两个民族价值偏好的确不同。(有人插入:比尔.盖茨就是个雷锋。)也可以这么说,他是个慈善家,我知道。我这里只是做一个假设。假如说在自由程度同样,选择可能性也是同样的情况下,一个民族挑选出道德很高尚,但是未见得很有能耐的人,另外一个民族挑出一个非常有能耐,但是道德上可能有瑕疵的人,那么你就可以说的确这两个民族是有文化的区别,他们的价值偏好是有不同的。

  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可供比较的平台,也就是说,一边是用选举的办法产生的一个能人,另外一边那个“善人”却是自封的,和大家的偏好并没有什么关系,并不是因为大家有这个偏好,他才上了台,那么你就不能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文化的差异。因为造成两边不同的,并不是两边的人们作出了不同选择,而只是一边可以选择另一边不能选择。我这里只是讲概念逻辑,并不预作价值判断。你也可以为另外一边辩护,说这种不准选择的状态是很好的。那你尽可以说这种“规定”好,这种“制度”好,但不能说这种“文化”好。因为在上面所说的情况下你根本连两边是否会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价值偏好亦即不同的“文化”都无从判断,又何谈比较其优劣呢?

  这个问题在五四的时代其实就出现过,因为当时宣传启蒙的那些人,比如说陈独秀,他们都主张解放个性,主张尊重个人权利个人自由。当时比较保守的一派就骂他们,说他们毁灭中国文化,说他们攻击礼教,就是要“讨父仇孝”,说他们在鼓吹“万恶孝为首,百善淫为先”。当时陈独秀有一个回答很精彩,他说我们其实是赞成孝道的,我完全赞成子女孝敬父母、媳妇孝敬公婆。我们唯一反对的就是那种不合理的父权,就是父亲公爹以“孝”的理由来剥夺子女选择的自由,搞那种“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父权。我觉得这就把理挑明了:你得区分两种情况:假定在“中国文化”里,中国人从骨子里来说就是孝敬父母的,那么你为什么非得要在一种“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威胁下才能行孝呢?没有这种父权,对孝道有什么影响呢?那么反过来说,假如说有这种父权,中国人才能行孝,没有这种父权中国人就不孝了的话,那就很难说中国人真的是崇孝,他只有在“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威胁下才行孝,如果没有这种威胁他就忤逆胡为。那么你能说他是真孝子吗?能说这种“文化”真是崇孝的吗?而如果所谓“孝文化”根本没有存在过,又何谈“毁灭”了它呢?

  所以我觉得,我们如果要谈中国文化,那就是谈中国人的价值偏好,谈中国人“选择什么”的问题。但不管这种偏好、这种选择是好是坏,首先在价值选择上,就先有一个能否选择的问题,或者至少是是否有更多选择自由的问题,然后才能进入到选择什么的话题上。所以我有一个非常极端(但自认为在逻辑上绝对自洽)的表述:现在世界上有两个“文化差异”最大的民族——这个差异是在实证意义上能够证明的,而不是姑妄言之。那么是哪两个呢?是“西方”和中国吗,是西方和穆斯林吗,乃至美国和俄罗斯吗,都不是!这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哪个伟大人物说的,而是真正从实证的角度证明,表现出价值偏好相差最大的两个民族,我觉得就是美国和瑞典!

  大家会问:什么?这世界上那么多关于“文化冲突”、“文明冲突”的说法,从来没听说与美国和瑞典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说他们“文化差异”最大?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两个民族是在基本上类似的选择可能的情况下,就是他们都是有自由民主制度的,都是通过每个人的价值偏好来产生一个公共选择的,那么选择出来的结果是,瑞典人选出来“从摇篮到坟墓”都委托给国家负责的这么一套安排,而美国人选出来一个基本上是自由放任的制度,福利国家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比我们当然多多了,但在发达国家中可以说是最少)。而这种选择真正是体现了这两个民族公众的价值偏好的差异(不仅仅是某两个人的差异)。这种差异难道不是最大?你能举出更大的吗?

  你会说:过去俄国的那种安排不也是和美国相差很大吗?的确是这样。但问题在于:俄国的那种安排是俄国人民(而不仅是几个俄国人)选择的吗?能体现他们的价值偏好或“文化”吗?当他们有了选择的机会,那种安排不就被放弃了吗?即便这种安排很好,与“文化”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至少可以说:俄国人民选择或不选择那种安排的能力,与美国、瑞典人民选择各自安排的能力相差太悬殊。因此那种差别在很大程度上,恐怕就不是“选择什么”的问题了,而是“能否选择”的问题了。

  在“选择什么”的问题上,也许每一种“文化”都有它的合理性,甚至每个个人的选择(如果不损及他人权利)也许也都有合理性。但是在“能否选择”这个问题上,恐怕还是有所谓的进步与落后的区别的。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儒家文明”和“基督教文明”,或者说“中国文明”和“西方文明”此优彼劣,还是彼优此劣的问题,而是无论儒家或者中国文明,还是无论西方或者基督教文明,恐怕他们都讨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不管左派还是右派也都在寻求答案。这就是:每一个人的自由和一切人的自由如何能够更好地结合起来。用自由主义的中国式表述就是寻求更合适的“群己权界”,而用马克思的话,就是如何使“每一个人的自由是实现一切人的自由的条件”(马克思:《共产党宣言》)。

刘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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