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

秦晖:在继续启蒙中反思启蒙

2006-07-11 15:16:14 来源: 南方报业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启蒙的要义在于“群己权界”的划分,即“权界要划清,不能群己不分;己域要自由,不能让所谓公共权力乱干涉,群域要民主,不能任个人或未经公众委托的少数人专断;基本的群域或己域已有共识;达不成共识的模糊区域让公众定期重新划分”。

  ◎儒家“家内靠亲情,国内靠革命”的传统,在熟人社会(小共同体),还可以做到权责对应,在陌生人社会(大共同体),虽然也反对绝对君权,但在制度设计上却对法家化了的官僚制帝国很难起到作用。

  ◎中国的启蒙运动虽然把个人从自己身边熟人(家庭、家族的小共同体)中解放出来,但随即又让个人落入不受制约的整体主义控制之下,以至于导致了以追求个性解放始,到极端地压抑个性终的“启蒙的悲剧”。

  ◎中国古代的儒家是小共同体本位的,它与整体主义有一种对峙。因此,对中国的启蒙而言,应该反思的是它的“反儒不反法”,甚至“以法反儒”,从而反掉了“儒表”却强化了“法里”。

  一,启蒙的要义在于“群己权界”

  刚才李强、杜维明和高全喜几位先生都提到对启蒙思想中几个重要概念的理解。杜先生提到启蒙,说启蒙弘扬的是个人主义,然后李强又说启蒙中还有集体主义这一支。其实我觉得,严格地说,启蒙提倡的既不是个人主义,也不是集体主义,而是个人和集体之间的一个分界。

  启蒙的要义在于“群己权界”

  实际上,这一点中国人一开始接触启蒙的时候就已经理解得很透彻,就是严复讲的那个“群己权界”。而且这一点的确是启蒙运动孕育的两大主要思潮: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指社会民主主义,不是斯大林主义)的共同点。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社会主义者其实是非常个人主义的。几年前布伦德尔和格斯卓克就分析说,现在我们所讲的左派(他们称之为“社会主义者”),在伦理上恰恰是主张极端个人主义的,但在经济上则讲集体主义。他们在伦理上往往持极端的个人自由立场,从一般的婚姻自由发展到堕胎自由、同性恋权利、性解放等等,我们官方过去说这是“腐朽的资产阶级观念”,是否腐朽我不好说,但这都是西方典型的左派口号,是右派强烈反对的啊。然而左派在经济上则反对自由放任,主张搞公共干预、福利国家。反过来,西方右边的一翼,有些人说是自由主义,有些人说是保守主义。不管怎么叫吧,他们的主张很清楚,那就是经济上要搞个人主义、自由竞争而反对国家干预,伦理上则相反,他们主张社会、国家要干预个人,要强调个人对家庭的责任,对宗教的责任,对国家的责任,不允许什么个性自由在伦理方面泛滥。比如同性恋、堕胎、性解放这些自由,都是他们深恶痛绝的。最近小布什对麻州承认同性婚姻的“婚姻平等法”就非常敌视,反应强烈。

  所以我觉得,启蒙运动的这两支都各自在一个方面强调个人自由而在另一方面强调公共利益,并非一支只讲个人而另一支只讲集体。如果要在这方面谈启蒙,启蒙运动实际上就是突出了一个“群己权界”问题。

  不分派别的重叠共识

  而且这个问题,不仅在启蒙运动当时,直到现在西方也还在争论。但重要的是,它使人们在很大一部分的群域,和很大一部分的己域方面,已经形成了“重叠共识”,也就是不分左右派的“共同底线”。比如说在西方国家,不管左派还是右派,都不可能反对言论自由,因为言论自由是个人权利,这里不能讲多数决定,任何统治者也都不能以所谓公意的名义剥夺我的这种自由。在伦理方面,如果说同性恋仍然引起争议的话,那么至少异性恋自由也是公认的,右派不会像高老太爷那样逼你“为家族的利益”而嫁娶,左派也不会像《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样“为革命利益”搞“组织上包办婚姻”。就是在看上去似乎分歧最大的经济制度方面,虽然你可以说左派喜欢“公有制”而右派喜欢“私有制”,但他们实际上都尊重作为权利主体的个人自由选择,即所谓“处置公产需要公众同意,处置私产需要私人同意”。工党不会支持像强制拆迁这样的侵犯私产,保守党也不会赞成“掌勺者私占大饭锅”式的私有化。反过来说,不管左派还是右派也都不会否认国家的立法属于公共领域,公权力的授予和运作也是公共领域,不能个人或小集团“自由”决定。也就是:己域要自由,群域要民主,这也是没有问题的共识。凡是个人权利领域的事就应该有个人自由,而公共领域的事就要民主决定。不能颠倒过来,让个人把持群域,公权侵犯己域。

  但是除了公认的群域和己域,以及群域要民主、己域要自由这些公认的规则外,人的行为中的确还有很多模糊领域很难绝对说是群域还是己域,应该公共民主决定还是个人自由选择。于是就有了左右的争论。而且争论了两百几十年以后,还是分歧依然。但是群己权界又不能不划清楚,否则群己不分就会出乱子。

  模糊区域每隔几年重新划分

  于是便有这么个制度安排:对这部分模糊的领域,每隔几年让公众有机会重新选择。比如说所谓的两党制,最典型的就是社会党和保守党了,让国民对这两党隔几年重新选择一次,其实质无非就是每隔几年重新划一次群体权界。如果这几年经济上己域过大而伦理上群域太广,咱们就把个社会党选上去,让它把经济公益、社会民主扩张一点,把伦理上的个性解放、个人自由推进一点。过几年咱们又觉得经济上群域过分,伦理上自由太多,那就再调整一下,把保守党选上来,让它在经济上扩张自由而伦理上强化责任。这些规则成为大家的共识。

  今天在发达国家,左右派对群己权界怎么划仍然各执己见,但是他们都接受这些规则:“权界要划清,不能群己不分;己域要自由,不能让所谓公共权力乱干涉,群域要民主,不能任个人或未经公众委托的少数人专断;基本的群域与己域有共识;而达不成共识的模糊区则定期让公众重新划定”。

  王绍光先生的奇谈

  上次在武夷山,王绍光说西方其实不像我们所说的那样保护私产,例如高税收高福利制度,如果税率高到80%,那不也跟共产差不多?他的意思是所以我们也不必那么强调保护私产。我说你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在于这种选择在他们那里决不是一元的和一次性的。首先高税率作为公共事务不能由个人和小集团说了算,而必须经由民主程序进行公共选择。其次如果公众选择了高税率,主张低税率的人仍有宣传的自由,下一回也许公众又选择零税率,那群己权界不就又移回来了吗?所以,哪怕你是个主张税率100%的极端集体主义者,只要你这主张是供大家选择而非强迫大家,只要你承认别人可以宣传别的主张,只要你同意大家的选择并非仅此一次,那么你仍然是启蒙精神的代表。但他说那不行,选来选去的还有没有个准了?我说那就完了,你在反启蒙了。如果这样,不管你主张100%税率还是零税率,乃至中庸之道的50%税率,公众都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很难说,到底启蒙运动的主流是个人主义还是集体主义。但是的确,作为启蒙运动的结果在制度安排上建立起来的这种所谓“群域要民主,己域要自由,模糊区让大家定期重划”的办法,我认为到现在为止没人能超得过。

  儒家有什么高见吗?

  现在有人把儒家描绘成在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搞中庸之道的人,似乎自由主义者过分强调个人,而社会主义者又过分强调集体,儒家就不偏不倚两头兼顾。我说这样的区别并不存在。西方并不缺少中左、中右乃至中中派,而儒家本身就是多元的,既有主张自由放任的(例如司马光),也有主张国家统制的(例如王安石),所以问题还是在于这群己权界怎么划,谁来划,能否一次划死。儒家在这方面有什么高见吗?

  当然没有也不要紧,西方也不是从来就有的。过去儒家没有,今天的“新儒家”发明了也不错。我们当然可以做新的制度设计,但这个制度设计恐怕也离不开上面说的那个启蒙底线吧。如果我们真正要反思启蒙,那你就要提出有没有比这更好的做法。也就是说,是不是群己权界可以一锅粥的不加划分,是不是己域可以不要自由,群域可以不要民主,或者说是不是群己之间的这个模糊领域可以采取另外一种处置方法,比如说立一个圣人,一劳永逸地就划出了一条线,以后绝对不能更改。或者说,既然这条线模糊过,我们也就不划了,就在群己不分的状态下过日子。如果这样,好像我们都很难讲什么反思启蒙。

  启蒙没有终点

  但是的确启蒙运动没有彻底解决这问题,我们还是在“试错”,而且我想也许人类永远不可能彻底解决这问题。所以这个启蒙过程,我想是永远处在一种自我反思之中的。其实启蒙本身就是反思,先反思中世纪,再反思以后,这个过程大概永远也不会结束。所以启蒙的过程与反思启蒙的过程可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而且都没有终点。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经济人”。这个“经济人”的想法大概斯密的时候就有了,但是明确提出“经济人”这个概念的是穆勒。而穆勒讲得很清楚,他说我们讲“经济人”从来都不认为人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更不认为人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可行的制度不能不这样预设。实际上他讲的我认为是一个很常识的问题,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讲的“先小人,后君子”。先小人后君子当然不是不相信有君子,更不是怂恿人们去做小人,而恰恰是要防止真君子受伪君子真小人之害,以便造就更多的真君子。传教士要劝人向善,包括斯密和穆勒在内劝善的话他们并不少讲,斯密不是还写了《道德情操论》吗?但是劝善是一回事,制度安排是另一回事。在制度安排上不能不“先小人”,不能不把人会自私这点预先考虑到。这就是所谓“预设”。我们“中国传统”中这种智慧一点不比西方少吧?不是说人就是自私的,更不是说人应该自私。但是我们设计制度时不能先假定你是大公无私的。据说毛泽东是理想主义者,但毛讲过一句其实也很常识的话:“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毛都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以这“最难最难的”事为预设来安排基本制度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从常识层面你没法否定这“先小人后君子”的预设是合理的。制度安排必须从底线考虑,不能把基本制度安排在人都是圣人,或者领导人是圣人的前提下。尽管我们不仅希望领导人是圣人,也希望每个人都是圣人。这道理也是跨文化的,和东西方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们的古人不知道“经济人”这个名词,但是他们从不乏这种预设。中国传统中的防人之思防人之术堪称天下第一,只是专制时代统治者都只准他放火不准你点灯,他可以疑你防你但不准你疑他防他罢了。真正的大儒也看透了这一点,明儒黄宗羲就斥责当时的统治者:“使天下人不得自私,不得自利,(为的是)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这与穆勒讲的道理有什么不同?

刘彦伟
上页 1 2 3 4 5 6 下页
热点推荐
易趣广告
一元 | 世界杯 | T恤 | 手机 | 数码相机 | MP3
新闻推荐
体育·娱乐推荐
排行榜
网易新闻,更多精彩在首页,
不良信息举报信箱 客服电话:020-83568090 举报电话:020-85570617 主编信箱 给网易提意见 网站地图 历史回顾
About NetEase - 公司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相关法律 - 网络营销 - 帮助中心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