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周刊:在您看来中国大中城市的房价高涨,根本原因是什么?
陈志武:中国老百姓的钱基本上没有太多出路,在没有太多投资渠道的情况下,银行的利率又这么低,前几年人民银行做过个调查,中国50个大中型城市的家庭,平均每个家庭的金融资产大概有84%都在银行里边。存在银行里面的钱已经是太多了,所以对买房地产的需求就会越来越高。
人物周刊:有人说储蓄偏高是因为居民普遍没有安全感,比如医疗、子女教育、失业及养老等等。
陈志武:对未来没有安全感,必须得通过简单的储蓄来增加安全感,也是由于金融政策太严、金融不发达所引起的。如果金融本身很发达的话,有不同的养老基金、不同的保险一类的品种出来以后,老百姓可以通过金融品种,把未来方方面面的不确定性规避并合理安排掉。
但是以目前的状况,对房地产的需求不可能降下来,过去两年关于房地产的政策,在总的走向上是有一点走歪了。这个道理其实满简单的,过去几年,调控主要是对房地产开发商,还有住房按揭贷款的控制越来越严。每次老百姓对越来越高的房地产价格表达强烈的情绪后,就有很多人把矛头指向房地产开发商,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银行不能像以前那样给房地产开发商提供那么多的贷款,给房地产开发商所能得到贷款的条件越来越苛刻;另一个,对土地的供给要大大控制,给开发商的土地要大大减少。从经济学上来讲,这个绝对是在帮倒忙。
因为土地供给越来越少,房地产开发商得到的贷款越来越少后,市场上房子的供给是会越来越少的,但是对房产的需求不但没减少,反而在上涨的情况下,你说房价会往哪个方向走?如果简单地把很多房地产开发商逼出这一领域,打破房地产开发的竞争格局,房地产商越少,他们之间竞价的空间反而更大了。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道理嘛。以前很多的政策性讨论,实际上大家得出了结论:不但没有把问题解决,反而在把问题越来越恶化。
人物周刊:那您觉得中国目前的房价是否合理?
陈志武:太高了。要改变,从根本上还是要把证券市场等投资渠道放开,包括放开民间金融。民间金融放开,是非常有效地疏通房地产市场压力的一种手段。在上海和北京,我的越来越多的朋友都已经在买第二套,第三套房子了。
人物周刊:任志强说过“禁止炒房就是违宪”,那您是同意他的观点了?
陈志武: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提出的这个观点,但这就是我文章中的观点,去年7月左右我根据新修改的宪法,写了一篇《不能以宏观调控的名义摄取私人产权》。
去年3月修改后的新《宪法》第十三条有两点核心内容:第一,“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第二,“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也就是说,政府为了“公共利益”可以征收私有财产,但关键是要有“补偿”。这两点核心应是中国市场经济的基本框架,也是各种宏观调控政策不能违背的原则。
人物周刊:您认为对炒房者征税也属于摄取私人财产吗?
陈志武:征税当然可以,但要有合法的程序,有听证的过程,而且要通过立法机构,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立法才可以有征税权,但现在各级地方政府各个部门都可以一夜之间增加一个税收项目。如,七部委5月规定:不足2年转手交易的房产全额征收营业税。接下来,南京市乘机加税,房产交易契税从2%上升到4%,对房产增值征收20%的个人所得税。由于南京的营业税为5.5%,这些新政一夜间使南京居民的房产交易赋税共增27.5%。如果拿不出法律依据,就属于典型的侵犯私人财产。
人物周刊:任志强还说,“开发商只给富人建房子”。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陈志武:任志强只是一个商人,他只需要对华远负责,对华远的股东负责,对华远的员工负责,他不用为整个中国背这个十字架。从商业的角度来讲,任志强就是追求华远利润的最大化,哪里最赚钱就往哪里去投资,这不奇怪,如果为富人造房子利润最高,他却不去这样做,那他也许是一个很好的社会慈善者,但是他就不是一个很好的公司老总了。他只是描述一个事实,别人不这么开口说而已。为低收入群体解决住房,是政府的责任,不是房地产商的责任。
人物周刊:最近任新抛出来的另一个理论就是“贫富分区”,您的观点是?
陈志武:如果我是一个穷人,我也不会选择去跟一群富人住在一个社区。我主张任其自然,在市场的作用下,个人按照自己的偏好和经济实力,最后会逐渐形成一个物以类聚的居住圈。道理很简单,市场经济下,某个地段特别贵,穷人就不可能住进来。他话说得让人听起来接受不了,好像是要用强制力自上而下地划分富人区和穷人区,那当然是错误的,我觉得应该让市场去自然形成这个格局,在美国就是如此。
人物周刊:但中国人似乎不能接受跟资本主义一样:贫富两个阵营、两种阶层有这么大的隔阂和差距,感觉上这个论调已经激起了强烈的民愤。
陈志武:这是任志强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可能他性格如此,我不知道你见过任志强没有,看上去他好像每一根筋每一块肉都是绷得很紧的(笑)。我个人跟任何房地产商没有利益结盟,也不会在他们建的地方买房子,太贵了!那种生活方式显然不是为穷人准备的。但是作为一个经济学家,从我的角度来看,我不能说他们这样有什么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