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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与韩德强对话——中西文化制度比较

2006-07-05 13:31:43 来源: 南方网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韩德强:

  我也可以退一步,咱可以把利率从2%降到1%,不影响逻辑的存在。

    秦晖: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反正就是谈判实力上的“实质不平等”问题,具体的例子我们可以不谈。这个问题始终是有争议的,而且这个争议不光是在中国有。所以,他刚才编的这个故事,我可以不考虑它和原始故事之间的差异。

  中世纪一直是有这种限制的,而且中国也有。比如王安石就认为,应该用国家金融垄断来取代民间的高利贷,他也做过这个事情,但也造成很大的问题——这个我们姑且不讲。但很多人认为,高利贷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借贷资本的供不应求造成的。他们认为,如果自由度进一步放开,借贷利率和参与金融的限制彻底打破,就可以消除弊病。如果利率高,如高于平均利润率,那么借贷市场就会吸引大量的资本。大量资本进入市场,由于供求关系的改变,就会把利率压得很低,高利贷就会转化到正常的利率水平。韩德强:

  甚至可以成为零利率。

  秦晖:

  对,甚至负利率都有可能。

  这是一种解决方式,市场调节的方式。我不是说这一定对。但是,至少现在西方经济就是这样发展来的。我们知道,中世纪对利率的限制、对放贷者的打击并没有消灭高利贷,倒是把这些限制解除了以后,高利贷就逐渐不成为一个问题了。

  但是,社会主义者是不满意这样做的。比如像欧文这些人,出于德强刚才讲的那些原因,强调要搞信贷合作社,包括蒙德拉贡、罗奇代尔,很多这种例子。从欧文以来的社会主义传统都强调,我们穷人要联合起来,我们自己搞互助基金,以摆脱私人借贷的“剥削”。实际上,从今天看起来,这两条道路人类社会都在走。而且,这两条道路之间,我看不出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地方。这两者在文明的现代国家都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展。但是,老实说,至少在那个时候,不管是社会主义者,还是自由主义者,也就是不管是欧文那样的人,还是亚当·斯密那样的人,他们都不会设想:像王安石那样,由国家把信贷垄断起来,然后依靠一个大公无私的领袖进行分配,用这个办法来解决信贷问题。而王安石的这种政策造成了很大的灾难,这个灾难不是因为王安石本人良心有什么问题。其实,当时中国经济政策上的两个代表人物——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个人斗争得很厉害,但两个人在道德上都是君子,都没什么问题。但王安石的青苗法造成的后果是非常之严重的,也是使王安石变法最终失败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然青苗法具体实施过程中的一些问题我在这里不可能详细讲,我只是说,不受制约的权力来分配资源,垄断信贷,往往就会产生比民间信贷更严重的问题。这里还涉及到刚才德强讲的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所谓性善论和性恶论的问题。我觉得,所谓自由主义者假定性恶论的说法是根本就不成立的。明确提出“经济人”理念的是约翰.密尔,可实际上这种想法从来就有,包括中国人也有,我们通常讲的“先小人,后君子”就是这种说法。密尔讲得很清楚,他说:我们提出经济人这个概念,不是认为人事实上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不是认为人实际上都是那么自私自利,更不是认为人应该是自私自利的——如果你大公无私反而不好,我要劝你自私自利——不是这样。我们只是认为,如果要设计一种可行的制度,就不能不把“人有可能自私”,或者说“不能保证人不会自私”做为出发点。其实这一点,我觉得你崇拜的毛泽东也是这样看的。有一句毛主席语录,我记得很清楚:“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呵。”连毛主席都说一个人一辈子不做坏事是最难最难的,我们怎么能够以他不做坏事为出发点来设计制度,说某某是圣人,所以他的权力可以不受制约,相信他能够大公无私,如何如何公平呢?当然是不行的!所以我说,这种所谓的性恶论严格来讲,应该是人性局限论。也就是说,我们相信人可以很高尚,我们也希望人可以很高尚。但是,我们不敢在这方面寄托自己的命运,我们不能把宝押在这个上头!如果你能够大公无私当然好,我不同意他刚才讲的话——自由主义是反对大公无私的,哪有这回事啊?自由主义只是反对你苛求别人大公无私,从不反对、而且敬佩你自己大公无私。有哪个西方国家会禁止慈善呢?如你讲到的比尔·盖茨,他同时不也是个大慈善家吗?他慈善是不是真心,你可以怀疑,你可以说他沽名钓誉,等等。但至少那个社会不去禁止他慈善吧!而且非常鼓励他慈善,鼓励慈善的程度远远超过中国啊。他们搞慈善、公益基金都有减税、免税,是鼓励人们捐助公益的啊。我们国家不但没有这些,反倒对民间组织资源非常害怕,不愿意搞这种民间公益基金这些东西。所以,在自由的社会,向上提升人性的门完全敞开,如果你要行善没有任何妨碍,甚至你要搞社会主义也没有妨碍。包括欧文、卡贝、格伊恩斯,柴柯夫斯基等等,德国、英国、法国、俄国,多少人都跑到美国去做社会主义实验,从来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除了他们自己合作不了,或者最后散伙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只要他们自己能够合作,不会有人反对他们的。

  这就是说,所谓自由主义主张性恶论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你要讲性恶论,最极端的一个例子就是霍布斯的那句话,“人对于人是狼”。我们一讲西方性恶论,举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例子。但这个例子有两个前提:第一,“人对于人是狼”在霍布斯的语境中是指陌生人社会中的规则。在我的阅读范围内,在自由主义或西方思想中,包括霍布斯(霍布斯还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他可以说是导致自由主义的源头之一,但他本人是不能算自由主义者的)在内,没见有人说,即使至亲骨肉中,人对于人也是狼。“妻子对丈夫是狼,儿子对父亲是狼”,这在他们那里是没有人说过的。第二,霍布斯本人也没有讲“人对于人应该是狼”——如果人对人不是狼,我们就不能容忍,我们一定要把人对人的关系弄成是狼。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我们中国真有这样的思想家,这就是毛主席很欣赏的,而且可以说是最欣赏的思想家之一——韩非子。韩非明确说过: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是互相算计的,“夫以妻之近及子之亲乃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什么“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自为心也”。就是说,任何人对任何人都是狼,包括至亲骨肉在内。像这样极端的性恶论,我还没有在西方哪个人的言论中听到过。更重要的是,韩非还说,只有这样我当皇帝才好统治。如果人们都大公无私,我反而不好统治了。所以他认为“人对于人应该是狼”!如果人对于人是狼,你们互相斗来斗去,我就可以在上面用甲来整乙、用乙来整丙、用丙来整丁……然后我操控一切。大家知道吗?韩非有个很重要的逻辑,就是不相信人。我不相信你是会忠于我的,但是,我可以设计一套办法操控你。这个操控的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就是基于你是趋利避害的。你是贪钱的,我可以赏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是怕死的,我可以罚你,你就不敢违背我。韩非讲的很明确,统治者能够进行成功的统治,就必须希望大家既贪钱又怕死。而一些“傻子”如后来的于谦则说过只要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国家就能治理好。这是儒家思想,其实没有几个皇帝老子真相信这个。真正相信的还是韩非的原则:“若此臣者,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乃无益之臣,吾所少而去之也。”说这样的人我一定要把他干掉。这样的人还了得,我怎么支配他呢?我要罚,他又不怕我罚;我要赏,他也不希图我赏;他又不图富贵,我引诱也引诱不了他;他又不怕死,我恐吓也恐吓不了他。这样的人一多,我这个位子就坐不住了。所以,他说这个人啊,就是要鼓励他们既怕死又贪钱,这样这个国家就好统治。所以我说,所谓性恶论是不是自由主义的前提,我真是非常非常之怀疑。你不能说韩非是自由主义者吧?但老实说,韩非的性恶论在我看到的文本中是没有人能超过的。而且有一个现象我觉得也很有趣,为什么我们的毛主席会那么欣赏韩非?甚至我本人都是在主席的号召下看了这本书的。(笑)当年我们可看的书很少啊,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是由老人家给我们指定的。老人家指定我们看“白求恩”、“张思德”,但是同时又让我们看了《韩非子》。(笑)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现象。性善论、性恶论本身和主义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你不能说从性恶论中就可以推出自由主义,或者从性善论中就推不出。其实,自由主义中有很多人是从性善论中立论的。其中一个典型代表就是洛克,洛克是绝对反对霍布斯的,他的书就是专门驳斥霍布斯的。你可以说洛克是性善论者,但是从性善论中也可以推出自由主义原则。

  德强刚才还提到一个概念叫“救世主”,其实“救世主”这个概念就是指基督了。我不能说基督教和自由主义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我们现在有些中国人讲了,凡是自由主义者都必须信基督教。这个说法我觉得是不能成立的,不能说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事实上这两者经常是重合的,很多基督教徒是自由主义者,很多自由主义者是基督教徒。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两者就是一回事,但更不能说这两者是互斥的吧?因此,你不能说自由主义者就排斥“救世主”。《国际歌》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说我们不能把宝都押在“救世主”身上!它不是说你当“救世主”我就要反对你,我要鼓励或要求你自私自利,决没有这样的意思!不仅自由主义没有这个意思,马克思也没有这个意思,欧仁·鲍狄埃当然更不可能有这个意思!大公无私是很好的,只是我不能把宝都押在你身上!你是大公无私的,我就把一切献给你?(笑)那当然就会有问题了。我就相信有“救世主”很好,但我不敢把宝这么押!可能这就是我和德强的分歧。(掌声)

  韩德强:

  说的很好啊,但我们确实在很多地方是有分歧的。比如,他刚才讲高利贷时的叙述路径。这个叙述路径基本上是讲,通过供求关系的调节,市场会自动解决不平等的问题。

  秦晖:

  我强调一下,这是我引述他们的说法,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我可以同意欧文的办法也是非常有效的。

  韩德强:

  我想由此引申开去,不见得一定是秦晖先生的观点。我是非主流经济学家,其实也可以叫非均衡经济学家。主流经济学也可以叫均衡经济学,均衡经济学就认为市场可以自动去“均衡”。所以,你说的那个不平等啊,比如暂时的资本不够,劳动力过剩,这是暂时现象。过一段时间,劳动力又不够了,资本又过剩了。这样,如果有不平等,也是暂时现象,长期来讲我们是趋于均衡的。这种观点就是引导我们进入改革开放的观点,是引导我们相信竞争万能、市场万能的一个观点。如果说我们是非均衡学派,非均衡学派认为市场是趋于非均衡的,是趋于不平等的,不平等程度是会越来越大的,是强者越强、弱者越弱,是马太效应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市场存在的问题就大了。如果说有一部分人不是为人民服务,他就是为自己服务。可他为自己服务的能力很强,把大伙的钱都拿跑了。这是一个要害的分歧!

  非均衡学派在中国有,在西方也有。像我跟左大培之间还是有一点差异,我是比较清晰的非均衡学派,他是均衡和非均衡两种成分都有。国外也是有一个非均衡学派,就是“演化经济学”。均衡和非均衡这两个因素,在我看来同时存在的。经济生活当中,既存在着均衡,又存在着非均衡。只不过,我认为均衡是静态,非均衡是动态;非均衡是未来的趋向,均衡是暂时的现实。

  正因为如此,对于这个社会通过自由主义的路径能不能实现合作,我深表怀疑!

  再延伸开去,就涉及到均衡经济学的逻辑来源和哲学来源。均衡经济学的逻辑来源和哲学来源是牛顿力学。亚当·斯密在构想均衡经济学的“看不见的手”——可以自动调节市场的这套范式的时候,是以牛顿力学为参考范本的。我们知道,牛顿力学构造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星空。在这一星空里,每一个星球各行其道。每个星球可以理解成有自我中心,地球有引力、火星有引力、太阳有引力。如此,就形成了一个均衡的星空轨道。他把这个模型搬到人类社会,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自私都有自我引力,然后我们相互牵制,就形成一个均衡的经济学的星空。牛顿力学的这种方法,在我看来,实际上是静态的世界观。牛顿力学中的星空是万年不变的——严格地讲也有变化,但基本上可以忽略这个变化,它是永久不变的一个星空,——如果把这个星空引用到人类社会里,就会出现一个问题。人类社会是高度变化的社会,高度变化的方向是两种:第一,弱肉强食之后,组织化程度越来越高,企业变得越来越大。这与亚当·斯密所设想的大不一样,最后大量的小企业被淘汰,若干个大企业出来,再有小企业也是为大企业配套成龙服务的。为什么马克思主张计划经济?就是因为看到了经济垄断嘛。这已经远远偏离了亚当·斯密的均衡的经济学星空。经济的事实是,竞争性越来越少,垄断性越来越强。这也是非均衡经济学要指出的一个基本现实。在这点上,我估计我和秦晖先生也是有差异的。第二,就是关于人性的问题。有静态和动态两种看法,比如家庭之间、夫妻之间的关系。其实中国的语言当中,恰当地表达过夫妻之间的关系,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笑声)实际上是讲夫妻关系中静态合作和动态不合作的问题。要夫妻之间达到棒打不散的地步,需要双方的忠诚。而这忠诚,就涉及到性善论的问题,涉及到我们一般自利模型所不熟悉的东西。自利模型所熟悉的东西应该是,为什么合作?因为,静态下合作双方各有好处。为什么会有“围城”?因为夫妻之间合作有好处因此要进入,但它又有坏处。我们常常发现这人哪,不发生接触就没有矛盾,接触越深,矛盾越深。为什么?这就是因为人既需要合作,但又有不合作之处。这就是问题的双重性。包括他讲到韩非子的说法,恐怕韩非会承认静态的合作,动态的不合作。比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时候,我们是达成了一种静态的合作的。只不过动态上来讲,你为你的利益,我为我的利益。所以静态、动态的这种视野大概是我和秦晖先生比较大的差异之一。我这种说法有些不舒服,为什么?因为它既是静态的,又是动态的。到底是静态的,还是动态的?(笑声)按形式逻辑可能说不通,按事实可能就是如此。我这个说法是比较接近矛盾论、辩证法的。我还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我愿意承认自己的是道家辩证法、阴阳辩证法。这大概就涉及到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中西文化的比较”。这是第一层我想说的问题,这其实是哲学层面的问题,比较深刻。比如他讲到“救世主”的时候,认为“救世主”就是上帝,我认为“救世主”不是上帝,任何关心他人的人就有“救世主”倾向。

刘彦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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