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今语丝：2005批判之民族主义篇
中国素来缺少民间意见表达的途径和传统，网络恰为今天盛兴的民族主义提供了表达平台，在这里，万涓汇集成流，网络民族主义洪流终于成为今天最受关注的社会话题。无疑，在中国快速溶入世界并成为全球分工最大的受益者时，极端民族主义鼓吹的仇恨、排外是极不和谐的刺耳声音，在知识精英眼中，极端民族主义的泛滥是一种社会集体病状。
然而，我们须注意到，今天中国极端民族主义声音的形成汹涌洪流，乃是历史的宿命，更重要的是，民族主义是中国近代历史的第一社会推动力，民族主义之在中国近现代历史，始终是最重要最核心的价值，每个新生政治力量都会把它打磨得更亮——尽管不同时段它会被包上不同的意识形态或理论外衣。
不但中国如此，所有非西方的后发国家来说都是如此。因为对非西方民族来说，社会的变革，并非来自社会的自发演进，而首先来自西方世界军事侵略或军事威胁的强烈刺激，内在自发推动力或张力（商业力量、社会阶层的力量对比改变）的阙如，只能辅以民族主义的精神推动。再就是旧的社会和国家组织在西方冲击下形将解体时，它是唤起内部认同与凝聚的最有效武器。这就是为什么所有非西方的后发国家对西方挑战的第一反应和民族变革的追求目标，首先是富国强兵，而且最具先进性的革命力量主要来自军队。
在这样的国家里，近代历史总是带有强烈民族主义的叙事色彩，甚至是历史变革演进中政权更迭的合法性解释源泉，即谁能带领民族摆脱生存危机，解决民族独立，实现社会现代化，谁就是历史天命之所在。
当然，在民族主义精神感召下起而反抗的愤青，在登上历史舞台后则会走向其反面，成为积极向西方学习的急先锋。最典型的例子是日本，一群愤青在“尊王攘夷”的口号下起而倒幕，谁料竟搞成了“明治维新”。不过，有文化的愤青和完全没文化的愚民还是有别，信仰孙悟空、猪八戒、王母娘娘附身的义和团，若是夺取了政权，大约只会变成洪秀全第二，而伊滕博文、山县有朋等烧了英国领事馆后，终于还是跑到欧洲去考察学习看了个究竟。
而中国在西方刺激下的民族主义比其他民族来得更强烈和狂热。因为中国在中华文化圈内几千年的天朝上国地位和长久文明传承。与缺少足够骄傲历史的民族相比，当然有着更多的敏感。故民族主义对中国人内心的折磨更甚。所以，我们翻开当年维新派、革命党先贤的著作，会惊讶其民族主义论调的极端。譬如陈天华名篇《警世钟》、《猛回头》里充斥的仇恨和杀戮快意，连网上最极端的民族主义者都要自叹弗如。而中国１９２０－１９３０年代中小学人文地理教科书中充斥着的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论述，宣称劣等种族必然在进化中被淘汰、消灭，而优越的黄种人必须与优越的白种人斗争，当然，黄种人一定是胜利者。当年中国第一流的社会学、生物学专家大部分都参与了如何保持黄帝纯正血脉子孙不被劣等居民玷污血统的讨论。
今天网上极端民族主义的一切言论当时都有，更极端更宏大。比如黄震遐那被鲁迅批驳讽刺过的长诗《黄人之血》，１６０页全在歌颂和想象“我们”如何杀掉白种男人，强奸白种女人。今天网上为刺激仇恨而编造的一切谣言，当年是在报纸上刊载，甚至成为信史的一部分。如果对此有所认识，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历史议题令今天严肃的历史学家尴尬沉默，也不难理解，历史叙事中纪律严明的北伐军，为何会在攻克南京后有杀害驻华外交官员、强奸外国女眷的形迹。
以当年民族主义的极端程度论，中国远胜同时的日本。但中国是个社会组织化程度很低的传统国家，狂热的民族主义只影响到一小撮小知识分子，而在社会高度组织化的日本，民族主义观念强烈地渗透到每一个人。此为中国与日本的根本差异之所在。
如果不曾辨析中国近现代史中强烈的民族主义叙事色彩，民族主义对中国历史进程的影响恐怕亦难有质的认识。如果不曾对中国近现代历史中民族主义的真正影响有认真梳理，恐怕对今天中国极端民族主义突然盛兴难以做出正确解释。
今天的极端民族主义绝非近年来凭空创造，——１９４９后，官方强行终止了比纳粹还甚的极端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声音，代以阶级理论，但其一直潜伏在中国人的历史叙事方式当中。在改革开放前的岁月，意识形态的浓重油彩，加以中国人没有直接面对外来刺激的机会，故其无从有显现表达的机会。但中国真正打开国门之时，它就开始苏醒，尤以１９９０年代开始的全面开放，旧意识形态油漆剥落，民族主义的底子才真正显现出来。因此，不能不说，民族主义在今天的盛兴，是种历史的宿命。
日本成为今天中国民族主义者最仇恨的对象，是因为历史前仇和现实争端有取用不竭的仇恨素材，虽然用石原慎太郎的话说，日本是“被美国割掉了睾丸的国家”。而日本国民在中国人真实和想象当中的形象认识，恰好完美地符合仇恨对象的一切要求，由这样的个体构成的国家就成了仇恨想象当中最邪恶的异邦。
日本侵华对中国人民族情绪的影响并不可简单类比于德国对法国的侵略，因为东亚的传统历史环境不同于西方。东亚地区一直是夷夏之辨、朝觐为体的传统国际政治体系。中国居于核心，周边民族与中国是朝贡受封关系，而非“民族－国家”体系。中国对日本的心理从来是不平等的，即使今天中国人谈论历史上的日本，依旧会习惯性地以朝贡体系中的上国来看待日本。少有人能理解中国人之对日本“脱亚入欧”的莫名恼恨，这是种类乎老大被小兄弟公开背叛后又被打了一顿的羞恼，它来得远比一个邻居老被另一个邻居欺凌更强烈。
同样，中国人也难以理解日本民族主义者对谈及历史时对“中华秩序”四个字的敏感。，无从察觉周边国家在维护传统儒家文化与维护民族自尊的两难。譬如今天的韩国，除少数历史学家外，都拒绝承认中原的箕子和卫满创建了朝鲜王国，“箕子朝鲜”和“卫满朝鲜”被称为“殖民史观”。至于周边国家刻意要抹去汉字的努力，更是东亚独特历史对现实深刻影响的一个证明。
今天中国社会的组织程度和资讯发达程度前所未有，可以料想，民族主义热情将不会随着社会的日益开放和中日两国国民交流的增加而缓解，反而会有社会深远的渗透。一个明证是，反日群体从八十年代北京部分高校的学生扩编到了每个有电脑的村镇。
民族主义在历史上对中国社会进步所起的积极作用不可低估，当然破坏性更远未有真正认识。而今天中国社会的发育程度，并不需要像过去一样需要借助强烈的民族主义危亡意识来推动社会进步。
今天为民族主义辩护的人，往往把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混为一谈，把民族主义说成是维系国家认同的朴素感情。但在今天的现代社会，国民对民族国家认同，远不仅是基于种族的、文化层面上的认同，而现代化民族国家，也并非一组法律意义上的主权抽象，更重要的是民族共同体中社会成员的生活方式、社会制度和价值体系的总和。强烈内聚型感情的民族主义，其表达往往是封闭的、种族的、排外的和集体性的，显然与中国今天的社会并不相宜，尤其是其今天往往鼓吹的民族仇恨。
民族主义，在现代社会可以视做一种开放社会价值多元所保留的历史副产品，正常情况下，它是一条丧失作用的阑尾。但在今天的中国，极端民族主义的表现很像正在发作的阑尾炎。
以今天中国仍处追赶的社会发展阶段看，民族主义狂热的所需的社会心理温床仍将长期存在。——“人们常常对弱小一方许多年后还努力维持仇恨的做法不解或非议，然而考虑到他们除了诉诸道德别无平衡之术，也许该给他们更多的同情，一个处境逼仄的群体，其心理不可能不是狭隘的，这需要理解。”（注）以人情常理论之，此话不错。但对一个民族而言，大道理则是：“一个民族若长期崇拜或仇恨另一个民族而无法自拔，这个民族就是奴隶之邦。”这话是华盛顿说的。(黄章晋)
注：此话是伟大的三七说的。愤青若误读了，错不在三七，当然更不在我。
网易今语丝：2005批判之民族主义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