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傻傻说“80后”：代际文学与月饼

　　我虽不幸身落染缸，却有幸看清了这染法。

　　先说说我的亲身经历。大约是2000年底2001年初，我误闯进一个诗歌论坛，名曰“诗江湖”。那里聚集着众多年轻诗人，为首的是一拨70后，有沈浩波、尹丽川等等，其人其文都十分有趣，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并不知道，当时70后已闯出了万儿，而这几位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被我误以为是跟我一般大小的准文学青年，靠卖弄点小才华吸引MM，虚度光阴。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有一天，我从聊天室里无聊地退出来，点开了一个链接：诗江湖月刊。我发现，里面有如雷贯耳的伊沙、韩东的诗，而且是一大把，而且好像这个论坛的人跟他们都很熟。我震惊了，莫非这些都是我听说过没见过以为他们都死了的牛人？我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求证，在求证的过程中我了解了诗坛纷争与70后崛起的事实。

　　随后，我写了诗，并因此与80后之阿斐、封原、木桦、但影等人在论坛上互为往来。就在那前后，或者更早，阿斐与唐不遇扯出了80后的大旗，意思是我们已经很牛，我们也要位子。

　　时光荏苒，许多事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我能肯定的是，这时的80后，要求的是与70后平起平坐的“文坛地位”。换言之，他们还没想到用这个词来赚钱。

　　高潮发生在2001年11月（？）。某一天，春树在诗江湖砸下一个帖子，标题是：所有80后团结起来！！！跟帖者云集。第二天，有人在跟帖中惊奇地说，这个帖子上了《南方周末》“板砖排行榜”。南周还附了让人看不大明白的评论，大意是，一群孩子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闹革命了。这个高潮席卷神州大地，首先从诗坛涌来，《诗参考》、《诗歌月刊》相继刊出80后诗人专辑，《诗刊》也办起了下半月版。

　　跟做爱一样，高潮过后，就是平静。随着诗江湖人气渐冷，春树出版了《北京娃娃》，关于80后争夺文坛高地的战斗也不了了之。而后，诗江湖垃圾横行。

　　直到2003年底2004年初，80后重现江湖。这一回，是出版商喊出来的。80后成为商业概念之前的韩寒、郭敬明、春树、胡坚等人被重新拉回这个阵营，组成一支兵强马壮的市场突击队。至“80后实力排行榜”、“80后实力派与偶像派之争”两大事件，又一次高潮。此后，在网上混的80后作者们都心知肚名，这个概念可以换钱。

　　也就在2004年，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了，媒体记者发动他们手中的“专家资源”，诱导评论家们加入了对80后的争论之中。大谈文学与市场的关系，大表对80后的担忧，大声宣布这是一个文化现象而不是文学现象。从文坛地位—商业符号—文化现象，这就是我所了解的80后的大致历程。而70后是怎样的？我不大清楚，不敢妄言。但有一个现象是可以说的：今年，70后被宣称“强势回归”，“70后作家实力排行榜”也粉墨登场，70后终于也羞答答变成了商业符号。

　　事情差不多搞清楚了，现在来说说我的感受。当我发现我的一首诗下跟着韩东的帖子的时候（是批评——作者注），我脸红心跳。我相信，很多年轻人都有这种感觉。竟然可以直接和牛人对话，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后来，出书的时候，被很多次问到对80后的感觉，我想说的是，我很兴奋，一种受到重视的兴奋，就像初中意想不到地被老师表扬那般兴奋。问多了，我就纳闷了，这不是很明显吗？不高兴难道还哭？渐渐我明白了，他们要的回答不是这个，他们想让你说，我一点都不高兴，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我觉得80后不是文学。有冲突才好写稿这是真理。但我想，这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你被老师表扬了，这时的反应就应该是高兴；另一个是，表扬归表扬，能不能考个好成绩还是个未知数。接下来我就说第二个问题。

　　在大家一致认定了70后、80后是商业概念之后，便一致说它很坏。此类观点可以概括为：“代际文学”论的关键问题，就是没有对当代文坛进行个性化的参与和个体化的分析。仅仅从表象介入，而忽视了作家的个性及其创造。说这话的人大概并不了解所谓“代际文学”走入高潮的路径，还死心塌地地以为是几个评论家们制造的概念。他们不知道这个概念是先被市场之手捧到天上，然后才被懒惰的评论家捡起来。为什么要指望市场去“对当代文坛进行个性化的参与和个体化的分析”？不懂。

　　另一个观点，是说，世界这么大，生活这样绚烂丰富，少数几人弄几首诗、整几篇小说，就以为能代表大部分甚至全部同龄人的集体意识，未免是痴人说梦。说得似乎也对，但忽略了这是一个可以提供多种选择的社会，谁能不能代表谁。过去，人们总说地上/地下，说的是体制内与体制外；现在，人们爱说主流/另类，说的是多数人喜好与少数人喜好。这不是一个进步？不懂。

　　再一个观点，是批评这些小年轻们急功近利，靠这些搏出位，争钱财。是的，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很多人都赚钱了。比起过去人们习惯于用阶级、族群等概念来划分作家群、用地位来代表成就、用棒子来打年轻人的头，现在人们更热衷于按时间顺序来分封诸侯、按票子来衡量成败、按喜好来结交朋友。

　　还有一个很伟大的观点，是说在市场的利诱之下，真正的作家会丧失创作冲动。有人或许对张炜老师的那篇长文有印象，他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么，大家对“超级女声”的印象一定更深刻，超级女声当然是彻底的商业，但不妨碍它挖出张靓颖这样的宝物。因此，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商业作家就会死光光。

　　列举了这么多的观点，是想说明一个事实：真够乱的。人们把对文学的热情，放在了并不重要的争论上。评论家们因为自己找到了歌颂与鞭笞的对象而沾沾自喜，写东西的因为被争来睁去体会到了荡秋千般的快感。在争论中，人们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真理不辩自明。

　　我并不想为所谓代际文学作一丁点辩解，只想提醒一下各位，就好比已经大批上市的中秋月饼一样，有的卖包装，有的卖饼，所谓代际文学，只是商家们的市场营销手段，目的是为了锁定差异化消费群。后来评论家们也被拉进来，就像医疗广告中的“专家推荐”一样，作不得真的。人们啊，你们要警惕。至于产品质量如何，在评论家们还在偷懒的时候，就让我们相信生产者的实力和良心，相信自己的眼睛；相比于偷懒成性惯于乾坤大挪移的评论家们，有时候，公众面对一堆乱码能够更准确地解码：他们从未误解过代际文学的消费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