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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与网易(3)金灿荣谈当下中美关系
关于民族主义
最后谈一点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坦率讲我没有研究，我不是这个问题的专家，就我的理解，谈一点比较零散的看法。民族主义首先它是一个西方概念，像民主，市场经济一样，都是从西方来的，是舶来品。我们原来中国没有这个东西，中国原来有的是华夷之分，从汉朝开始，我们中国人形成我们一个独创的天下观，原来我们讲神州，或者叫九州，以汉人为主体，包括一些有亲缘关系的少数民族，这个地方就是中国。
古代当然没有中国这个词，原来讲的就是华夏，这个范围大概就是古人讲的神州，九州。然后超出这个范围之外，是什么呢，叫海内。海内包括像缅甸，朝鲜北部，越南北部，整个越南朝鲜缅甸都属于海内这个范围。然后再就是海外，这是中国人的天下秩序观，从汉朝到清末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古代没有民族主义这个词，民族主义这个词本质上是西方介绍进来的。鸦片战争以后，中国被迫进入西方，有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方的冲击不断地把中国人这个界限明确了。
原来中国人觉得天下都是我的，我能力很强，我想拿就拿，不在乎边界，后来更强的人来了以后，把你东西一块一块拿走，于是你对你自己能存留下来的东西，意识到了。在边疆危机当中，中国的现在边界逐渐确定下来了，这是这一个情况，另外在外来不断的刺激当中，外面人不断打你，提醒你是中国人，中国现在的民族意识开始出现。
中国民族意识本土化，就是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主要是在19世纪20年代。20年代出现了两个现代政党，一个是改造以后的国民党，一个是中国共产党，这两个政党开始用西方民族主义的概念，动员全国民众。民族主义应该讲是从19世纪50、60年代逐渐往中国传，变成中国自觉的东西，拿来所用的东西，是在20世纪20年代，其实要从中外关系的角度来讲，中国民族危机最深重的时候，是八国联军的时候，到20年代以后我们中国的国际形势是在改善的。
一战以后我们是战胜国，大部分国家开始对中国态度有所改变，德国因为击败了，从中国的博弈当中赶出去了，俄国变成苏联，受到西方国家扼制他也被赶出去了，英法受到重创他也跑了，在这个地方真正对中国造成损害的就是日本，但是日本在1923年华盛顿条约当中，美国通过九国公约压着日本把一战以后，他抢占的德国势力范围，胶州湾那一块又吐出来了。北伐开始以后，武汉，九江，镇江，海关全部收回来了。
天津海关最绝，1927年南京政府一成立，天津海关所有的那些租界开个会议，把海关权还给中国了。所以实际上20年代挺怪的，从中外关系的现实互动来讲，中国的国际对外环境是改善的，但是20年代反帝主义是最强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民族主义真正进入到中国人的心中了。而且有两个现代政党有意识要用这个工具了。这是民族主义在中国最早的情况，就是它本质上是个外来品，深入到中国成为中国的本土产品，是在20年代。
然后20年代一直到现在，民族主义在中国始终存在，而且越来越强有力。今年是抗战胜利60周年，从抗战的情况来讲，我们首先要吸取很多教训，应该讲抗战是我们中国历史上非常沉重的一页，我们付出了巨大的民族牺牲。那么中国人牺牲应该讲在世界各国当中，可能都是最重的。我们整个过程抗战的过程是14年。
从1931年到1945年，比任何国家都长，我们做出的民族牺牲是最大的，我们伤亡3500万人，这是抗战一个方面，但是抗战当中我们吸取教训是什么，有一个东西就是民族主义。在20年代，如果说还是政党精英眼里东西的话，抗战结束以后，我们现代的意识才为一般的农民所接受。这是一个基本情况，因为可以说抗战开始的时候，特别是老百姓，特别最基层的农民，还没有中国人这个意识。
事实上在抗战初期，中日之间的博弈是这么一个博弈，中国的精英是在抵抗，但中国的精英是四分五裂，有共产党，国民党四分五裂的，中国少数精英在占人口比例非常小的精英有民族自觉意识采取了抵抗行动。但是相互约束，相互制约无法形成一个社会抵抗力量，有材料显示东北占领完了以后，日军入关攻击河北地区。打西风口战役的时候，仍然有这个情况，日军给当地农民五块大洋，农民欣然为他们带路，你说他们愚昧，他们觉得他们没有责任，因为什么呢，整个20、30年代，我们国家叫武人乱华，地方军阀，100多个军阀，打了1300多场战争，而且军阀是流寇，他不是一个长期执政的，他收税乱收50年以后的税都你收出来了，对当时的中国老百姓来讲，他们看不到一个合法政府，统治者都是王八蛋，所以在他的概念当中，他没有我们现在中国人的概念。
八年抗战其实有一个后果，真正的把民族主义深化了，日本人极端残酷的行为，让一般的老百姓有这么一个感觉，就是说，外国的王八蛋还是比中国的王八蛋坏一点。他日本人把你不当人，最后的结果还是区别出来的，这个过程当中还有个技术环节，中国共产党在敌后发动群众，加速了民族主义意识的出现，民族主义在20年代在中国本土化以后，后面是不断发展的，中间环节就是抗战。在建国以后的初期，一度民族主义被退隐了，因为1947年刘少奇发表过一个著名的文章，国际主义与民族主义，把民族主义定义为一个负面的意识形态，民族主义是一个狭隘，心胸狭窄的沙文主义。我们现在用的词，叫爱国主义。
民族主义从1947年到现在没有变。就是一个负面的词了。50、60年代在毛泽东主政之下，民族主义是受到压制的，我们的官方意识形态强调的是国际主义，强调阶级的同一性，强调国际主义，出现一些情况受了巨大的自然灾害，我们拒绝国际援助，在中国最缺粮食的时候，中国还要承担义务，履行和约向泰国出口粮食，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国内已经饿死人了，还在向国外出口粮食，出现很荒唐的现象，就是那个时候民族主义表现在哪儿，就是表现在毛泽东身上，当苏联想搞联合舰队，毛泽东说不，然后搞两弹一星，陈毅最著名的语言，老子当了裤子也要搞原子弹。
这个时候民族主义和改革派是天然的同盟军。民族主义是坚决要求开放，而且开放就是要向西方学习，向成功的现代化国家学习。80年代其实民族主义在那儿，但是内外的人没有感觉。90年代中国社会变了，没有一个人在反对改革，90年代中国的问题变成我们怎么改革的问题。这个时候民族主义和全盘西化者的区分出来了，民族主义说我要改革可以的，但是我要让中国人身份变得更牛，我的目标不是说把中国人身份搞没了。我是要搞现代化，但是要搞中国式现代化，于是90年代的民族主义就是在要怎么搞现代化的大问题上，民族主义者还是显示他的特点的。我在继续学习的同时，我要坚持中国的特性。
所以它就跟80年代相比，有一点不一样，我还是要学西方，要为我所用，出现一个情况，90年代全世界在谈中国民族，我刚才讲了，民族主义自从1920年代本土化，一直存在，只不过高潮低潮不同而已，但是很奇怪，80年代他在那儿，而且很强，但是他为人们注意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事实上，我个人认为，1983年有一个反自由化运动，这个运动很快被一个东西给冲掉了，搞了几个月就不搞了，这个是什么呢，就是当时引进的第三次浪潮这本书，这本书出来以后，国内的民族主义说，你在这里整个是祸害民众，我都要开除球籍了，中国人就要开除球籍了，亡国灭种了，你还在那儿谈反自由化，这不是犯罪了么。他是在冲击反保守派面是起作用的，但是到了90年代，民族主义变了，我还是要改革开放，这点不变，但是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强大国家。
但是我必须强调两点，中国民族主义没有什么可怕，某种意义上讲我觉得我们中国的民族主义没有像我们周边的国家那么可怕，中国民族主义是反应式，是被动反应式，是在台湾问题，美国压力，日本刺激之下产生的。他不是一个进攻性的，他是防御式的民族主义是这是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中国人是一个大文化的国家。不像种族比较单一的日本韩国德国他是小文化国家。为什么这么说呢，中国本质上就是包括我们汉人，实际上是很混杂的一个民族。他里面的亚文化非常的多，比如一说八大菜系再一细分，有几十个菜系在中国，这个就说明我们中国大量的亚文化存在，我们抽象讲的汉人，汉人从体制上就是不一样的。北方汉人是蒙古人种，南方汉人是马来人种，长江那一带是"杂种"。所以汉人他体质上是不一样的。他是一个文化的概念。所以我们中国人历史上就跟今天的美国人
是一样的。现在讲的中华民族本质上跟今天的美利坚是一样的，是个文化概念，是个政治概念。
既然是个大文化，那么民族主义很难走到极端，这一点跟日本韩国是不一样的。第二个我觉得不需要太紧张的原因，第三个民族主义和我们官方意识形态有矛盾的。民族主义的核心价值是凡事要民族意义优先，你这个意识形态对我民族利益发展有用，我用你，没有用你就滚蛋。中共的意识形态不一样，我这个意识形态本身就是老大，四项基本原则是无条件的。民族主义那里四项基本原则是有条件的，管用的时候可以用一用，不管用走人。
我看在网站上出现了这样的结论，有人调侃，要说西化共产党，最西化，全盘西化，马克思主义就是西化的东西，极端民族主义者还说，把一个德国人的哲学，变成中国的指导原则，那不是民族耻辱吗，民族主义跟中共的哲学是有差距的。所以政府其实对民族主义还是有距离的，而且所有的知识精英对民族主义都有害怕，因为民族主义不是一个系统理论，是个情绪化的东西，一种要求。
情绪化的集体要求，这个集体要求坦率的讲，你真想满足他，你满足不了，因为他没有边界，没完没了的，民族主义是个双面刃，你在这里搞民族主义，你本来想团结国内，国内是个多民族国家，你导致别的少数民族紧张，然后反弹，你自己未战先输，肯定有这种结果。民族主义是个现象，客观存在，而且会长期存在，但是我觉得，在中国的民族主义，我们不要太紧张，就是它的几个基本性质决定的。它是防御性的，它是大文化中的民族主义，它与官方的政策是有距离的，官方对它是警惕的。
最后讲一点，冷战以后，特别是近几年来，民族主义在全球出现的再一次的复兴，"9·11"以后美国的民族主义在复兴，现在别的国家民族主义情绪非常强，包括我们东亚这一块，韩国，日本中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印度都很强。苏联周边的这一串国家民族主义情绪都非常强，乌克兰，乌克兰人跟俄罗斯人一样，都属于东斯拉夫人，斯大夫其实是个大民族，跟我们汉人其实是一个概念。
我有朋友他第一外语是塞尔维亚语，第二外语是俄语，据他介绍塞尔维亚语和俄语的差别，小于北京话和上海话，两种语言它的差距小，更不用说北京话和广东话那个差距更大了。但是就是这样的乌克兰在闹独立，中亚这一块也是民族主义高涨的，我们东亚民族主义高涨，所以现在我们中国民族主义再生，是一个全球现象，特别是东亚地区现象的一个部分。放到这个里面来看。
对于民族主义，我个人建议的态度是这样，第一要承认其中一部分的合法性，就是中国人随着社会的自由化，言论表达出来，他要有民族主义的诉求，他有内在的权益，你不管同意不同意，你都要尊重这个权益。所以首先要尊重这个权益。第二个要意识到民族主义本身有它的局限性的。所以对民族主义要抱一定的距离。第三个我想是这样的，国际社会要加强一些解释，国内也加强一些沟通，把民族主义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控制到最低程度。但是你不可能消除它。
我大概罗嗦的讲这些，下面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进行一些讨论，欢迎大家批评，可以评论，或者提出问题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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